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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丹霄叶,青霞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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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家住了两年,朝廷用人之际,将他起复为茌平县令。于是沈炼就拜别了父母、妻子、三个儿子,自己提了一个小包袱,收拾了衣物盘缠。他的老家浙江山阴,百年后称绍兴的,也是一方水乡,此时从溧阳骑去的那头老驴子已经死了,他就寻思走水路,在渡口正要寻一艘北上的船,忽见远处悠悠地来了一条画舫,船身不甚宽大,可是精雅非常。一个青年的文士,亲自撑篙,和三个船夫合力把画舫向岸边靠拢。此人是他的一位旧相识,姓徐名渭字文长。徐文长戴着一顶斗笠,将篙子撑在手底下,遥遥地呼喊道:

“沈先生,何日再讲学啊?”

沈炼笑了:

“早有人骂我沈炼做学问是野驴放屁,如今竟还有人专门爱听。”

说着也不用徐文长将船到岸,他自提着袍子,略跑了两步,腾身而起,几乎像只仙鹤似的,轻盈地落在甲板上,再将羽翼舒展。

沈炼上了船,落地时令甲板轻轻震动了一下,只见船舱前的幛幔间钻出一个脑袋,笑道: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野驴。可还能鸣两声么?”

沈炼慢条斯理地道:“在场有个叫鸣野的人,好像不是我。”

原来这位江南的名士陈鹤,表字“鸣野”,就因为常常被沈炼取笑,所以他自管又取了个别号叫“九皋”。时人常说“改个号,娶个小”,大家又纷纷逼问他什么时候娶小,把他搅得毫无办法,一把拉过身边新收的小徒弟徐渭来道:

“这就是我千辛万苦给本门取的小!”惹出一堂大笑。

此时从船舱内又走出来一个文士,一面整理方巾,和沈炼互相拜了,笑道:

“天下除青霞而外,再无人治的了这陈九皋!”

此人浓眉大眼,一身正气,正是沈炼的同乡朱公节。虽然会试屡试不第,但靠一个举人的功名,在家乡开馆,也是个有名的朱先生,一举一动皆是有礼有节,时人号称直追朱子。

陈鹤怒道:

“我用你治!你一个儿子就够治死了我!”

原来两人约定了作儿女亲家,朱公节的儿子今年刚满六岁,正在开蒙的时候,便叫陈鹤到家里坐馆。朱家的这小子皮成个泼猴也似,一天到晚把现在的先生、未来的老丈人折腾得痛不欲生。当下几人又是一通哄笑。

船已启程了,在水中悠悠行走。诸大绶就从船后面慢慢地踱了来,向沈先生见礼。他比徐文长小两岁,可是比他早三年拜师,陈鹤常说他真是不幸拜在“小朱子”的门下,学成个腐儒也似,说话做事都是慢吞吞的。他就慢悠悠地辩解这番性格是娘胎里带出,非是学来的。他在稽山的时候,常听人说,阳明先生在世的时候,极爱重沈纯甫沈先生,可惜他生的晚,未能亲眼见到阳明先生一面,因此爱屋及乌,将沈炼当成老师那样地敬重。沈炼见了他只说:

“端甫,你胡子都这老长了!”

几个人纷纷叙过,就围坐船头,生起炉子来烹茶。徐渭向沈炼报告说,他前些日子走了些狗屎运,得了几分银两,于是和几位昔日稽山书院的朋友一商量,在金陵合资赁下了这条船,起先不知道上哪儿去,只是东游西逛,学那楚留香故事。后来一天晚上喝醉了,谈起楚留香,陈鹤和朱公节这对儿女亲家为楚留香的船究竟是条海船还是河船这点无人在意的细节问题几乎打上一架,打完以后,灵机一动,想沈炼最知道这些豪侠故事,他自己也迹近书中所说的那些侠义人物,就上山阴来寻他,想不到在渡口就碰上了。眼下还不知道再上哪儿去。沈炼先说楚留香的船必定是条海船,又说:

“那么送我到茌平吧。我闲了两年,如今上任去。”

徐文长道:

“这好办,咱们走汴河,要是顺风,大概两个月上下就能到了。”

沈炼笑道:

“真是个呆子,哪能三千里处处顺风。”

几人各自掏兜,都是些散碎银子,徐渭不到半个月前还是一位五百两身家的富翁,买了这条船,此刻已是一贫如洗,把自己的一副银三件扇坠儿都饶上了。五个人共聚了八两多。沈炼道:

“只够过去,却不知够不够打发你们回来。也罢,少不得你们这几张嘴同我一道上任去。”

大家哄笑,都说要好好打新县令的抽风。

就烹茶。陈鹤贡献出他的好茶,诸大绶生火,朱公节持壶,沈炼打开行李,取了家里娘子给晾的梅干杏干,四处找不到合用的盘子,将徐渭的一把素面折扇拿来使用,说他既已充公了扇坠,再充公扇子本身何妨。徐渭气轰轰地走开,到船尾搬来一个缸子,敲着缸沿儿,得意道:

“你道这是什么!这是今年玄武湖下的一场新雨,今天就吃了它。”

破开封泥,里头却只有半缸,他还要狡辩道:

“有半缸给你们吃,强如一整缸的。那半缸我倒分给庄征君了。”

庄绍光征君者,是金陵的一位名士,大家都道他做的是。茶得了,洒一杯祭了先师王阳明,几人才吃起来。这时候已是月上中天,船头也点起了一盏灯,这一带是南直隶最繁华处,往来画舫穿梭,游船如织,张灯结彩,香云扰乱,怎一个富丽了得;沈炼想到自己要去的是北方十分遥远的地方,远离一切亲友,不免寂寞。他躺倒在甲板上,枕着自己的胳膊,两眼望住黑漆漆的天。因为水中太亮了,天上的星光就看不太清。几人絮絮地谈天,又谈学问,陈鹤用脚踹了他两下,道:

“驴子,你鸣一鸣吧。”

沈炼叫陈鹤给蹬起来,却良久不曾发话,只是默默地靠着船舷,用破开的水缸的封泥打水漂儿,如此辉煌的河流,细听却寂寞极了,水漂的声音,远远地一下两下三下。一下两下三下。远处是秦淮河岸那憧憧的灯火,越发显得夜晚的水面黑沉。黑如一晌,沉如一梦。后来把泥块都抛完了,他又开始发呆。大家几乎以为他是睡着了,他才忽然道:

“老师去后,许多话,再也懒得说了。”

陈鹤道:

“啧啧,瞧他这样儿!文长,我要是死了,你可要大说特说,不然我收你这徒弟做什么?难道我有病,专门要你这药引子来气我!”

朱公节也道:

“九皋这话很是。纯甫,当日老师最喜欢的一个就是你。你也果然是我们当中最有出息的一个,竟中了。老师又不曾叫我们去做和尚,人生天地之间,当立志作一番事业才是。像你做一任的县令,就是当一方的父母,务必尽心尽力为要。”

沈炼道:

“当年我去应考时,正逢着书院被毁,怪道我写着卷子,在‘天下有道’那一句时,竟忽然觉得心中发慌……稽山书院毁了,老师的一生心血毁于一旦,我却高高兴兴走马上任去了。”

陈鹤一骨碌爬起来。

“说真的,你在京中,见着严嵩了么?”

“见着了,只当时不知道出了事。”沈炼冷笑一声,一把握住手边的矫心剑,“否则我还不要他好看!”

原来嘉靖十七年时,严嵩揣摩上意,做了一件大事,便是在全国各地拆毁各处私立的书院。本朝以八股取士,圣人的道理,渐渐地不行了,读书人只白白戴了块方巾,穿了直裰,踏着皂靴,好不整齐漂亮;他却不知道圣人的教训,只知在考场上钻营,要向他说时,他还不耐烦起来:念了圣人书,圣人给我官做吗?

是以许多尚知读书人风骨的,就办了私学授课,讲四书五经,也讲百家争鸣。除此之外,因官办的学堂门槛儿太高,不是人人够得上的,常常是乡里凑钱在祠堂或土地庙之类的地方,请一个先生来坐馆,这也是一种私学。为着钳制言路,严嵩替皇帝将这些书院一概捣毁,至今令天下读书人含恨。沈炼于嘉靖十七年走马上任,安顿下来以后才恢复和朋友们的通信,谁知道出了这样的事。

“唉,纯甫,不是这样说。”朱公节道,“老师传的那套剑法,原是没藏私,连我都耍过两下。只是旁人都不能成,独你成了,竟然咱们王门里有了一个豪侠。当年一起游学在外,免不了走夜路、过山门,路上不太平,独你一个就打退了多少贼寇!可你也要记着老师的话,他传你武艺,只是要书生有几分能为护卫自己,却不是为了好勇斗狠的。你杀了一个严嵩,还有郭嵩、李嵩、张嵩、马嵩、陈嵩……”

说着悄悄拿手指着陈鹤,陈鹤一把将他拍开道:

“行了行了,念开百家姓了。”众人又笑了。笑过以后就不再说话。当下是夜色沉沉,江水悠悠,流向北方。

几人在这船上畅谈经文义理,重读阳明先生的诗文著作,也赏赏月,写写诗。数得文长和沈炼两人能做诗,两个月下来,船果然行到山东,他们也积下许多诗稿,文长说他要把去卖。众人都笑,他说:

“我是寻思,咱们没了一个书院,却多了一条船,不如就以这船做书院罢!”

陈鹤笑道:

“很是。往下先把吕光升绑了来,游一路,讲一路的学问,岂不快活!本是嫌此生长得难以打发,这件事情倒还可以做做,想是能消磨个一年半载的。”

众人击节赞叹,以为这法子好。几人便下船去同沈炼吃了一顿酒,与他践行,此后洒泪而别。后来,那几人纷纷地召集了稽山的旧友,将这“鉴湖画舫”办成了一座严嵩找不着、毁不掉的流动书院。阳明先生遗下的这些徒子徒孙,就是鉴湖画舫的十位先生:徐渭、沈炼、萧勉、陈鹤、杨珂、朱公节、钱楩、柳文、诸大绶、吕光升。后世人称“越中十子”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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