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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网 > [综武侠]出关 > 第6章 古往今来圣贤事

第6章 古往今来圣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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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是因为这是本朝几乎唯一的出路;在做官之前,他只想着要做官,然而去京城的路上,摇摇晃晃的大船中,吐得七荤八素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无法摆脱一个问题的困扰,这问题就是:他要做什么样的官?

他不相信那银子是母亲给的,他母亲一辈子还未见过那么多钱呢。一把头发也买不上二十两,因为他母亲真的卖过。可是,那乡人尖着嗓子转述的母亲的话语,让他久久地不能忘却。即使他在心里说:呸!我娘哪是这个腔调?

然而他又想:母亲要他清清白白地上任。

身在官场,想要清白,真是天方夜谭。但他自认也清白了两年了,可见许多事只要肯做,就能做。

清白的胡大人冬天冒雪去上班,御史台虽然算不上什么闲曹,然而性质特殊,一般是用不着在衙门里干坐着的,是以他今天还未进门便听得人声鼎沸,着实困惑。进去一看,好些同事根本不认得。当下众人见了面,认识了认识,坐下来说话。

云翼却不爱和他们歪缠,拿过一早送来的邸抄来钻研,一看之下却又吃了一惊,原来他弹劾翰林院编修李孝元的那折子,给皇帝扣了半年之久,本以为是石沉大海,然而半年以后的今天竟给发出来了,罚得甚重,夺官,杖八十。

这短短的几个字像在云翼的天灵盖上兜头猛槌了一下,许久后仍嗡嗡作响。他瞪大眼睛,抬起头来望向群僚,毕生头一次有了想找人谈谈的愿望。哪怕谈不到点子上,只要谈谈……谈谈,只要让他知道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为世上正在发生的一笔笔糊涂账而困惑不堪。然而大家热火朝天的是另一个话题。

五十多岁的吴??是嘉靖八年的进士,一个永远升不上去的老资格。此时撩着他的一把斑白胡须,慢条斯理地说道:

“诸位可知道,前两天宫里出了什么事?”

林应麒是嘉靖十四年的进士,此刻就急急忙忙地插话:

“那天钦天监的廖大人就私底下说,客星南犯,不知是何征兆,孰知出了这样大的事!”

云翼还恍恍惚惚,又觉得皇上要打李孝元一顿棍子好像也犯不着让大家这样。接着听下去,他的同年梁汝璧终于替他解惑了,说:

“我听说,那十六个宫女儿,已经全抓起来了!连……”

他好像生怕周围有人看见似的,环顾了一圈,除了簇拥过来的众同事的脸外什么也没有,于是咽口茶,定定神,接着说下去。

“连曹端妃都给捉了!我那个同年,云翼兄,你是知道的,就是李孝元,他的妹妹也在作乱贼人里头,一道都给抓了!”

云翼说:“啊!”邸抄从手里掉了下去。

这场宫变自然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皇帝还病重的时候,方皇后使司礼监太监张佐、高忠等人将当日在乾清宫中奉事的宫女一道都抓了起来,连当夕的曹端妃、和她住在一个宫里的王宁嫔及其宫人也都抓了,投入诏狱严加审讯。

犯罪事实是确凿无疑的,答应杨金英供认说,是她死命勒住绳子,其她几个宫女:苏川药、杨玉香、邢翠莲、姚淑翠、杨翠英、关梅秀、刘妙莲、陈菊花、王秀兰等人,都受她指使,按住皇帝的手脚。金英戴着枷,披头散发,血流满面,嚼着血,咬着牙,说道:

“可惜那绳子不争气!可恨!可恨!可恨!”

一个宫女儿,哪里就有这么大的胆子?她背后必然有人指使。那两个司礼监太监一心想让她们攀咬出自己希望的名字来,因此百般诱导,金英是个聪明的女孩子,笑起来,道:

“好,好,我说。”

她瞪住了高忠,道:

“就是你!”

高忠因此险些掉了脑袋,幸好他嘴甜又细心,连滚带爬奔回去在皇帝身边侍奉汤药,伺候屎尿,才算将这一大劫度过去。

在这桩案子里尤其怪异的,倒是曹端妃宫里那姓林的姑娘。当时,因为把乾清宫和端妃、宁嫔宫里的人都乱哄哄地抓了来,大家却都忙着去抢救皇帝,事后倒也分不清谁是哪个宫里抓来的了,只是那向方皇后报信的有功之臣,宫女张金莲说过,她当时曾摸过手边的一个烛台,扔中了一名行凶者的胳膊。当时便令宫女们都挽起袖子来验伤,却有两个人身上都有伤痕,一个是杨金英,还有一个就是林诗音。

曹端妃迫于无奈之下,只好说明了情由:原来这林诗音虽然身为宫女,却不太老实,策划了大半年,宫变的当日,在她表哥的帮助之下偷溜出宫,玩了一天,到傍晚侍寝之前才回来,正被端妃抓个正着。即使是一向待下人极宽和的端妃也不免气愤,将她怒叱了一通禁足,也并未带她往乾清宫去。她身上的伤痕便是端妃责打所致。

想不到一桩案子竟然又牵扯到了一桩乱宫大事,上上下下尽皆哗然,不过李孝元一向是极得圣眷,两三年之先,他未中进士的时候,从大同回来,那时候皇帝就下旨将他表妹由他带出去在京中游乐了一日。今日之事不知怎样,也许仍不过是他撒撒娇,皇帝就轻轻放下了。

正说到李孝元,云翼手中的邸抄掉了下来,砸着了梁汝璧的脚,他拾起来,拎到眼前一看,不禁哎呦地叫了一声:

“皇上这回可是不饶他了!难怪,出了这么大的事。”

原来本朝制度,廷杖是一样可供皇帝自由驱使的法外之恩,大臣们若有叫皇帝不顺心的地方,可以当即拖出去打一顿棍子。这两根棍极为辛辣,若是打得重了,即“好生来”,二十棍下去就能让人不省人事,若是轻了,听说锦衣卫能把棍功练到皮肉绽破而筋骨尚完。然而棍子终究是棍子,八十棍下去,人必然是要到鬼门关里去走一遭的,以当日有限的生理卫生知识看来,李孝元只是个骨头尚没长成的半大孩子,叫他挨上八十棍,形同下令说拖出去打死。

吴??感叹了一阵,又嘬着热茶,又嚼茶碗里的红枣,口中啧啧有声。后来说:

“皇上毕竟还是开恩了的,不枉疼他一场。”

诸位连忙请教恩在何处,这吴??就弄着胡子说:

“以乱宫大罪黜落,可是要遗臭万年的。皇上因此才在半年前的这件失礼之事上发作,这是给前任的老李尚书保全了颜面啊。”

众人纷纷称是。云翼只呆坐一旁,心里想起他写奏折的那天,胡小娘从窗户外面爬进来,两个圆圆的膝盖在青布衣服下面显出轮廓。胡小娘亲他的嘴,说他没意思。后来李孝元就要因这奏章被活活打死了。这个“后来”,是出于一种冥冥中的什么安排,才能把前后两截给联系起来?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众位同僚笑话他又梦游了。

皇帝稍后命严嵩传旨百官,朕躬安好,不必挂心。然后又宣读了一张长长的罪犯名单,十六名宫女自不必说,如今关在牢里,等着一切问停当了再行处死,这时候却又斜刺里提到半年前的一桩不相干的事情,那胆敢在西门鼓楼上唱歌的李孝元,当场给拉了出去,拖到午门摁倒。当时在场百官,听了这个罪名,不知道其中关节的不禁莫名其妙,知道的则纷纷在心中感叹吴??老大人的眼光独到和皇帝的苦心。

嘉靖一朝,对廷杖用的是最为得心应手。嘉靖三年,皇帝十八岁的时候,就因为大礼议之争,将五品以下一百三十多名官员拖出去打,打死了十七个,致死率不高不低,看来锦衣卫手底下毕竟是有些准头的。还有些传闻说,要锦衣卫拿棍的时候是两脚并拢,那就是好生打,要死人的,若是两脚张开,就还有那么些微的余地。因此云翼很注意地看着那些锦衣卫的脚,却发现大家怎么站的都有。

打人的那两个棍,用的是上好的木材,要是五品以下官员,靠俸禄一年也买不来碗大的一块,木料如铁,坚硬无比,起码硬过人的骨头;杖的一头包着铁皮,铁皮上尚有倒刺,方当行凶之时,锦衣卫行刑,司礼监监刑。大珰们捧着驾帖上来,断喝一声:“带上犯人来!”

于是下面千百人一同大喊以应,震声盘桓不绝。再喊“跪下”,则犯人乖乖跪下,除去衣物,便打。那棍子要抡动也不容易,再说打人是精细活,于是五棍一换,八十棍便换了十六人,每一换,便喊一声“着实打!”,再将棍搁上,又喊“搁上棍!”,总共喊上四十六声。打完了,再喊“踩下去!”,便算大功告成。由校尉四人拿布拖着下去,几名小太监扬细沙在血污上,一切转眼之间由都干干净净了。

严嵩宣完皇帝谕令以后,就匆匆赶回西苑去面奏皇上,并不监刑,百官物伤其类,也都不大敢看,早早散了。唯有云翼一直守候在旁边,李孝元看见他,便把头拧过去。

李孝元虽有通身的武艺,然而擅长打人的却不一定也擅长挨打,何况他是世家的少爷,何曾受过这等屈辱,早先的十棍子下去,已将嘴唇给咬出血来,再十棍子便几乎昏厥,就泼起来再打。如是八十棍。午门外有不少过路的人对伤者指指点点,讨论他死了没有,而两个校尉刚把布头扔下,云翼便跟过来,顿了一顿,把兜抹开,数一数里面有六个大钱,就一人给了三个。两个校尉神情古怪地掂着那三个钱,走了。走出老远才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云翼半跪下来,将伤者扶起,那布已经被血浸得透湿,但幸好还有口气在。左右瞧瞧没人看见,云翼就把自己的衣裳整幅撕裂开,扯成一片片替他草草地扎裹了伤口,剩下一片碎布,给他披在肩上,李孝元仿佛十分寒冷似的紧紧抓着那布。实际今天也确实很冷。他抓着云翼的手,哆哆嗦嗦地说:

“胡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啊?”

云翼说:

“管你。”

李孝元不知道为什么就笑得要命,云翼把他背起来,他还伏在他肩头吃吃地一个劲儿地笑。云翼说:

“你别笑了。”

他也不听。后来真的笑没了力气,趴在云翼肩头睡着了。云翼却又想听他笑。他在午门外头命人解下了李孝元的马,那匹马通体漆黑,四蹄踏雪,端的是匹好马,可是云翼骑术不精,带着个伤患骑马又多有不便,他便一路把他背着,而让那马在前头带路。一匹马和两个人,走了好久好久。天黑以后很长时间,才终于走到了李探花在顺天的宅子。半路上又开始下雪,今年的雪颇繁,据说是皇帝有道的象征,是喜庆的事情。和前一年因祷雪而闹得人仰马翻的情形,又大不一样了。

今年和去年就有那么不一样吗?如果下雪就是皇上有道,那么嘉靖二十年的皇上就是无道的了,其实嘉靖二十年,除了祷雪那一阵,却好像很平静,头年刚刚平了兵乱,还开了一科的进士,取上不少好人材。这一年却是无道。那么今年是有道的,有道的今年,十六个宫女要谋杀皇帝,差一点得手。云翼在风雪中喃喃地说:

“你得活着,你死了,我没法交待……”

李孝元朦朦胧胧地说:

“你说什么?”

“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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