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再看一次,那对只为他绽放的小梨涡。
【二】
夜深了。
祝玥躺在家里,时而傻笑,时而忧郁,时而心绪翻涌。想得久了,化作一声轻叹。
不知为何,她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年圣诞,邢鑫醉酒后电话里的哽咽,那些破碎的呜咽,以及……更久远的,关于林雨馨的回忆。
那时她总觉着,邢鑫是咎由自取。他的傲慢,他的冷漠,他的不告而别,以及最重要的——作为她青春里所有痛苦的“源头”,这些都是他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她恨过他,怨过他,却很少感到愧疚。至少在邢鑫身上,她安慰自己,早已两清。
可林雨馨不同。
得知邢鑫留学之地,正是林雨馨所在的城市时,祝玥的心钝痛了一瞬。
她几乎能描摹出那样的场景:青梅竹马在异国重逢,旧情复燃,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那本该是个美好的故事。
而她,成了故事里不光彩的“前女友”。
更糟的是,她或许还在无意中,破坏了她们重新开始的可能。
那晚在医院,她拽着邢鑫的衣角,软声求他留下时,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
真的是害怕独自一人吗?
不。她知道林雨馨那天约了邢鑫。她是故意的。
“赎罪。”
这个词从心底冒出来,带着尖锐的讽刺。
“死绿茶!”
祝玥也忍不住骂自己。
她破坏了一段可能开始的感情,却告诉自己这是在“补救”,是在“赎罪”。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那段时间,她像着了魔,偷偷关注林雨馨的社交账号。
Instagram上,林雨馨发得不多,可每一张照片都精致得体。她在图书馆静读,在咖啡馆写论文,在旅途中对镜头微笑。她美丽、温柔、气质娴雅,谈吐从容。一看便是那种家境优渥、教养良好、被妥善保护着长大的女孩。
祝玥看着那些照片,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如果……如果邢鑫是和这样的女孩在一起,他会不会更珍惜?会不会更用心?会不会……更爱她?
这念头让她异常难过。
原来爱也分等级。原来一个人被爱的程度,当真与她的“条件”挂钩。若是像林雨馨那样的女孩,生来就值得被更好、更温柔地对待。
而她呢?
她靠节食瘦下来,靠练习学会微笑,靠伪装变得“可爱”。她得到的喜欢,像是偷来的、赊来的,随时可能被收回。
每当邢鑫对她流露不耐,每回他们因小事争执,每次他露出那种“你怎么这么麻烦”的神情时,祝玥心里总有个声音冷冷地说:
看吧,这才是你应得的。
因为你本就不配。
因为你得到的,原就不属于你。
所以被敷衍、被冷落、被随意对待,都是理所当然。
她一遍遍在心里重复这些话,如同念诵咒语。仿佛只要先认清这“现实”,当分手真正来临时,她便不会那么痛。
她在练习,练习习惯他的冷漠,练习接受终将到来的别离。
因为她知道,真实的自己——那个充满嫉妒、占有欲、算计与恨意的自己,是不配被喜欢的。
她点开Instagram,找到林雨馨的账号。指尖在私信框上停留许久,终于敲下:
“嗨,你是林雨馨吗?”
发送。
几分钟后,对方回复:“是的,请问你是?”
祝玥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地输入:
“我叫祝玥,是邢鑫的前女友。有些话想和你说,不知你是否方便?”
发送。
等待回复的那几分钟,漫长如几个世纪。心脏在胸腔狂跳,手心沁出薄汗。
终于,提示音响起。
林雨馨回得简单:“方便。你说。”
祝玥将早打好腹稿的话发了过去。她解释了当年医院的事,承认自己是故意拖住邢鑫。她说她很抱歉,或许无意中破坏了他们重新联系的机会。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可笑,也很莫名其妙。”祝玥打字的手指微微发抖,“但我真的……很抱歉。”
消息发出后,她紧盯着屏幕,等待对方的愤怒、指责,或至少是嘲讽。
可林雨馨的回复,让她愣住了。
“其实你不用道歉的。”
“这也不是你的错。”
“如果他当时真觉得我比较重要,哪怕错过那一次,也会再来找我。”
祝玥反反复复读着那几行字。
那么通透,那么清醒。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相形之下,自己那点小心思、小算计,显得何等幼稚可笑。
后来她们通了越洋电话。林雨馨的声音一如祝玥想象中那般,温柔、有涵养,语气真诚。
“我真的不怪你。”林雨馨在电话里说,“感情的事,勉强不来。若他那么容易受人影响,说明我们之间,本就缘分浅薄。”
祝玥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而且,”林雨馨顿了顿,“你们分手的事,我也听说了。他……处理得不太成熟。你还好吗?”
那一瞬,祝玥鼻尖一酸。
这个她曾视为“情敌”的女孩,在知晓她所作所为后,第一反应竟是关心她过得好不好。
“我……还好。”祝玥努力让声音平静,“已经过去了。”
“那就好。”林雨馨轻轻叹了口气,“祝玥,你真的不必愧疚。感情里没有谁对谁错,只有合不合适。我和他,或许只是缘分未到吧。”
那通电话后,祝玥许久未能缓过神。
赎罪?她究竟是想为破坏林雨馨感情而赎罪,还是……也掺杂着对邢鑫的一丝愧疚?
她不知道。
她只知,从那以后,她对恋爱这件事,彻底失去了兴致。
后来也谈过几段,甚至为了快速甩掉那个萦绕不去的影子,试着通过各种途径快速认识新人,包括从“附近的人”这种不靠谱的途径捞人。她试着打起精神,试着去喜欢,可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心里那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再也掀不起波澜。
不够爱一个人,并非过错。
为此责怪邢鑫,太幼稚。
为此否定自我价值,则更幼稚。
这些道理,祝玥是经历了好几段不痛不痒的感情后,才慢慢想明白的。
可明白道理,与真正释怀,是两回事。
她不再恨邢鑫了。却也没有原谅。只是将那段过往打包封存,搁置心底某个角落,佯装它从未存在。
直到他重新出现。
带着醉后的哽咽,带着迟来的道歉,带着她以为早已愈合的伤痕,再度站到她面前。从争执、互怼,到不知何时起,她竟能同他好好“做朋友”。而那别扭的友达关系,又不知从何时起,悄然变了质。
是在实验室里,见他为自己奋不顾身的那一刻?
是江边并肩的瞬间,抬头一起看见人生第二场,有彼此的漫天烟火?
是撞见他与咖啡厅女孩谈笑风生时,心底那抹莫名的涩意?
还是……在清算了所有最疲惫、最想抹去的过往,转身步下台阶的那一刹,望向那个瘸着腿、满身是汗却抬头看着自己的他。
那一刻,十九岁的少年与二十九岁的男人,在她眼中身影重重叠合。
无需言语,他伸手拉住她。
而那一刻,她只想跟他走。
静谧的室内,
祝玥翻了个身,望向窗外朦胧的月色。
忧伤与甜蜜交织的心事漫上心头,她终于沉沉睡去。
城市的另一端,邢鑫仍未入眠。他凝望着电脑屏幕上那张十年前的合照,看了许久许久。
回忆的甜蜜过后,有些困惑升起:既然她曾中意的不是自己,那么…
她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自己?又怎么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用情至深?
他找不到答案,看着照片里的女孩笑靥如花,梨涡中盛满了那个夏天所有的阳光。会是照亮他一个人的太阳吗?
他也不晓得,但他知道,
这一刻,现在起,他的夏天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