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榻上,低声问道:“佛祖,是怎么看待死亡的。”
陈昀停顿一会儿后,回道:“佛说诸法无我。石成玉是缘,玉归尘亦是缘。 ”
陈华咳笑道:“人死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陈昀沉默了一会儿,望着他缓缓说道:“您送我去空蝉寺的路上,曾给路边乞丐施舍了一个馒头。”
陈华看向他。
“听王掌柜说,当年您赊他的三颗东珠,救活了他的铺子,他也对您一直心存感激。”
陈昀望着自己父亲,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说服人心的力量。
“佛说缘起不灭,您做的善行,会在人世间流转。”
陈华听到他这番话,心里五味杂陈。
他别过眼,嗓音沙哑的轻声发问道:“这么多年,你不恨我?”
陈昀听到这个问题,心里也有些无奈。
刚入寺那几年,他不理解,心里也是有怨的。
可慢慢的,也就释然了。
他的生带走了自己的母亲,带走了父亲心中的光。
他不想见自己,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至少她的母亲,生前一定是被父亲好好爱着的。
这是他心里唯一的安慰。
“遁入空门,免去诸多烦恼,不是坏事。”陈昀如此回道。
“那又为何要还俗?”陈华咳嗽了一声,“现在看,出家人不也贪恋财物吗?”
陈昀听后,笑着摇摇头:“出家人做了错事,便该走。”
他望着陈华,坦诚回道:“又听到父亲生病,便决定回来照料。父亲打下的基业,自也随您处置。”
听到他对陈家基业毫无兴趣的时候,陈华突然有些火大。
“还俗了还不食人间烟火。”
他声音提了提。
“陈家的基业,够你衣食无忧吃喝十辈子,你倒是看得开,索性我一把捐了?”
“都听父亲的。”陈昀回答的平淡。
“你……”陈华听了来了气,刚吸了口气准备骂他两句,就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陈昀上前拍了拍他的背部,待他稍稍缓了缓后说道,“陈家基业并非我挣来,本就该由家主处置。”
陈华还是有些生气,半晌后缓缓说道:“你姓陈,是我陈华的儿子。”
陈昀一愣。
“这些财产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随你处置,爱捐捐爱烧烧。”
接着又再次问他:“你想做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吗?”
看陈昀没有回答,陈华也不再多聊这个话题。
他又问道:“你一个出家人,犯了什么错,才会主动还俗?”
接着,又随口来了句:“杀人放火早都报官了,莫非跟女人有关?”
陈昀神色突然闪过一抹难堪之色,却让捕捉到这个瞬间的陈华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哪家姑娘?该娶就娶,过几年有个一儿半女,你娘也就放心了。”
陈昀不愿回答,陈华也不逼问,只觉得这姑娘有几分本事。
他虽对自己儿子不太了解,可看他出类拔萃的样子,便想象得到,能入他眼的女子,定是有几分过人之处的。
“行了,我睡会儿,你也休息吧。”
陈华心情少见的好了些,觉得自己今日状态也比平日要好点。
陈昀准备关上屋门离开时,他突然叫住了对方。
“做你想做的事吧,无需被陈家的基业所累。”陈华轻轻一笑,“都随你处置吧。”
接着便闭眼睡了下去。
陈昀微微一愣,接着轻轻点了点头,缓缓关门离开。
他离开前,看着外面开始落雪,便叮嘱下人,屋里待会再加些炭火。
之后,便去书房处理陈家的账本。
陈昀进了书房,没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见那个放炭火的下人趔趄的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慌乱与难过。
“公子,老爷……老爷好像没气了。”
陈昀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颤,接着站起身急忙往陈华的屋子赶去。
屋外围满了跪着的下人,管家老乔早已瘫坐在地泣不成声。
陈昀缓缓走进屋内,看着榻上人闭着眼,一动不动,丝毫不理会周边的骚动。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刚才那番对话,已是诀别。
陈昀遣散众人,只留自己在他榻前。
他望着已无感知的陈华,想到他临终前问自己,是否真的没有想做的事情。
陈昀思索再三后,冲陈华轻声说道:“我想改变这个世道,哪怕自己能力甚微。”
他回忆起三年前,自己在郊外看到了一个倒在地上,快要饿死的乞讨幼童。
那幼童瘦骨嶙峋,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奄奄一息。
他身后不远处,一只黑鸢站在那里,等待着幼童的死亡。
那时的他,身上没有粮食,也没有钱财,只能驱散掉黑鸢,在幼童死后为他念经,将他埋葬。
也是那一刻,陈昀心里觉得分外悲凉。
出家人自予的慈悲心,并不能让这个幼童活下来,也不能让她吃饱饭。
而这样的幼童,靖朝这几年里,越来越多了。
多地粮食欠收,百姓困苦,易子而食也时有发生。
无数人在寺院里祈祷佛祖庇佑,可佛祖渡心之外,渡世又真正能做到多少?
陈昀冲陈华缓缓跪下,三叩五拜。
“比起对穷苦之人念佛法,儿子更希望他们能吃饱饭,穿暖衣。”
香炉里的烟柱笔直上升,旋即被窗隙的风吹散。
最后一句话轻得如同叹息,却比誓言更沉。
他想改变这个世间,哪怕只能激起一丝微澜。
最后的拜别完成后,陈昀开始为陈华诵经。
之后起身走向门外,开始召集宅里人,以家主的身份安顿陈华的身后事。
待众人散去后,陈昀看着茫茫大雪,又再次看了看屋子里的陈华,轻声说道:“儿子想走的路,愿父亲谅解。”
雪下得正紧。
洁白的雪花无声地落在他身后,渐渐覆盖了来时的脚印。
仿佛将那条父亲期望他走的路,也一并温柔地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