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身间,定光看见眼前人并未离开,站在他身旁为他打着伞。
“谢谢。”她真诚一笑,“虽然你平时看起来有些疏离,但人不错。”
雨天里,定光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顿,接着,轻轻一笑。
“旁人都说贫僧随和,唯林施主用了疏离二字。”
林清歌思考片刻后,认真回道:“可能是因为你情绪太淡,不悲不喜,少了几分烟火气。”
她话说的平静,没有任何阴阳怪气的情绪在里面,就像是在说一件平常的事情。
定光摘好花草,一边起身示意林清歌去凉亭。
凉亭下,他将花草上的水珠抖掉后,递给她。
“佛法教人放下执着,如拭心镜,不使惹尘。喜怒过甚,便易生执念。”
定光目光沉静,缓缓道:“贫僧往日…便是心镜蒙尘,对某些事相过于固执,以致累及林施主受苦,此乃贫僧之过。”
林清歌一愣,突然因为对方的道歉有些诚惶诚恐。
她小心翼翼接过花草,冲他轻声说道:“定光师父严重了。”
然后又挥了挥花草冲他一笑:“谢啦。”
定光之前从未见她冲自己笑这么多次,知她此时心情定是不错。
此时雨势更大,撑伞下去怕是有些风险,两人此时不得不在亭内驻足。
孤男寡女的时刻,定光稍稍与她隔开了些距离。
“等雨势小点,施主还是早点回客房吧。”
他稍稍侧头叮嘱着。
林清歌也没想到这雨下的这么大,一边点头一边眺望着洛城。
“晴天时候,这里定是个看风景的好地方。”林清歌不由感慨,“好像能看到整个洛城。”
“空蝉寺本就在山中,此处是山顶,可俯瞰整个洛城。”
听定光的确认后,她觉得雨中看洛城,也别有一番感觉。
定光此时站在亭里,正想着这雨势什么时候会停止,不断加大的雨势让他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定光。”
林清歌突然有些木木的,轻声唤了下对方的名字。
接着用手指了指远处的堤坝,“那里……怎么了……”
定光顺着她手的方向望去,心里也不由一惊。
堤坝青砖外层在暴雨中层层剥落。
接着,闸门支柱断裂,整段堤坝倾斜,在洪流中脆生生折断,脆弱不堪的坍塌下来。
轰鸣声后,激起带着石灰浆的浊浪。
洪水瞬间从破败的堤坝中强势而入。
林清歌早已没有了刚才的闲情逸致,自言自语般的说:“这是……决堤了?”
定光的带了几分凝重,接着转头看向林清歌,安顿道:“贫僧这就送施主回厢房,这几日山下定有险情,林施主莫要随意离开……”
此刻,轰隆的倒塌声,以及无尽的哭喊声开始从下面传来。
林清歌随定光一起刚下山顶,就见他冲寺院的几个僧侣吩道:“山下堤坝决堤,带上寺院的人随我救灾。”
吴宁也赶了过来。
他今日刚处理完小姐安排的事情,听宅里人说她雨天去了空蝉寺。
吴宁终究不放心,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
刚到这里,就听到有了险情,心里更是一悬。
林清歌看着吴宁望着她,神色有些凝重,忙笑着说:“我没事没事,放心。”
吴宁轻轻叹口气,语气多了些无奈:“小姐没事就好。”
他家主子就是这样,管也管不住。
林清歌看着定光立于寺门高阶,目光掠过山下渐涨的洪水,沉默不语。
有年轻和尚冒着雨跑上来,冲定光说道:“师兄,现在怎么办?官府的人还没动静。”
如今方丈应邀外出传戒,最近这半月都不在寺院,一切事务皆由定光安排。
定光思虑片刻后回道:“敲钟聚僧,开西仓取麻袋,先抢筑外围堤坝。”
***
承天十七年七月,洛城外连遭七日暴雨,山体轰然倾塌,泥石壅塞河道。
而后洛水堤坝决堤三日,百里沃野尽成泽国。
浊流冲毁三千亩农田与六百余户屋舍,腐烂的秸秆与泡胀的牲畜尸体在水面漂浮。
洛城的茶馆里,老茶客用烟杆在桌角虚划三寸,与身边友人低声讨论着:“听说新堤该有这么厚,可实际差了点就不说了,有受灾的村民看到那堤坝垮了后,有芦苇杆从里面漏出来。”
“造孽啊。”有人愤懑的骂了声。
老烟枪突然大声咳嗽了声,示意对方噤声。
门口,两个衙役正跨过门槛抖着蓑衣。
等那两个衙役进了里面后,老烟枪闷声哼了一声,接着将烟枪在桌子上“咚咚”敲了两下。
“这淹了第三日了,城外的百姓还没等到官府放粮,再这样下去,人都快饿死了。”有人低声说道。
“咱们这青天大老爷什么时候做事快过?”
旁边人一边朝地上吐了一口痰,一边讥笑着。
“治水说是要等朝廷工部,要文书上报,这开粮仓好像也得拿到什么赈灾文书才行,我又不懂这些做官的弯弯绕绕的东西,只看再这么下去,怕是要死更多人咯。”
“不过听说,从昨天开始,空禅寺开始施粥了。”
“空禅寺不是只有佛事的时候才会施粥吗?”
“说明还是佛祖可怜天下苍生啊。听说还是空蝉寺的和尚先救的灾,比官府早了一日哪。”
说到此,两人坐在茶馆的二楼,望着外面灰蒙蒙的皆是一阵苦笑。
即使现在自己安然无恙,可谁又知道下次遭了灾,倒霉的又会不会是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