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沙弥无忧完成了师兄交代的差事,便不再多留,返程回寺。
走在回程路上,他想起师兄交付这颗珠子时的情形。
他没有像往常赠予其他香客那样,从备好的匣子里直接取用,而是特意从自己收藏的几颗旧菩提珠里,挑选了这一颗色泽最温润的。
无忧还看见,师兄在灯下,用刻刀加深了上面的莲花纹和那个“卍”字印,让它们看起来更加清晰庄严。
他忍不住好奇,当时曾小声问:“这位林施主的缘分,有什么特别吗?”
师兄回他:“寺中往来善信众多,布施积福是常事。而林施主当日所行,是于污浊名谤中,仍伸手扶危。此举更近‘无畏布施’之本意。”
无忧听过“无畏布施”。
是佛说三种布施中最难的一种,谓能予人安宁,救拔恐惧。
想到这里,小沙弥也是愈发佩服林清歌那时的勇气,专心看着眼前的路,往空蝉寺走了回去。
送走小沙弥后,林清歌拿着那颗菩提珠,爱不释手地把玩。
她寻来一根结实的五色丝线,小心地从珠子中间的小孔穿过,打上了一个精致的结,做成一个可以悬挂的佩饰。
然后,她将自己平日惯用的一支素银簪子拿起,将系着木珠的丝线,轻轻缠绕在了簪杆上。
她将发簪对着光看了看,素银的冷光映衬着深褐的菩提珠,莲花佛印若隐若现,既不张扬,又别具一格,带着一种沉静的韵味。
她将簪子戴在头上,对着镜中看了许久,接着满意的说了声:“真好看。”
***
禅房内,油灯之下,定光刚诵完一卷经,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墙角那个小小的木匣上。
匣子里,存放着他平日所用和偶尔收集的几颗菩提子。
他的目光停留在空了一角的位置,昨夜的情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就是从那里,仔仔细细地挑出了成色最好、最为温润光滑的一颗。
无忧问时,他理所应当的回道:因为林施主所行乃“无畏布施”,值得一份更郑重的心意。
可此刻,当定光独自面对这空了一角的匣子,一种更细微、更陌生的心绪被他敏锐地捕捉到。
在挑选时,他脑海里似乎还掠过一丝极淡的念头。
这一颗的纹路更雅致,她或许会更喜欢。
这个“她可能会更喜欢”的念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底惊起了一圈不容忽视的涟漪。
这不再是纯粹的、居高临下的佛法赞许,而是掺杂了某种想要投其所好的私心。
这感觉来得突然而清晰,让他握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紧。
一种陌生的慌乱,极淡,却切实存在,悄然漫上心头。
他不再看那木匣,缓缓闭上眼,将手中佛珠握紧。
清晰而低沉的诵经声在禅房内响起,一声接一声,试图将那不该有的、带着个人喜好的评判,连同那抹不请自来的女子身影一并拂去,让心境重归澄澈空明。
只是那捻动珠串的指尖,力道与平日相比,终是重了几分。
***
几天后,传出了一桩让人唏嘘的消息。
与赵家有婚约的王家小姐,竟毅然决然入了城郊的“静心庵”,带发修行,言明终身不嫁。
紧接着,赵家退亲的消息也传了出来,说是赵宏亲自提出的。
外人只道他是因病自惭,不忍拖累王家小姐。
但不久,便有更隐秘的流言在坊间散开。
原来那赵宏平日里看似温文,实则并非良配,风月场中早有劣迹。
说他那日对王家小姐不轨,王家小姐宁肯青灯古佛了此一生,也不愿跳入这个火坑。
赵家理亏在先,又碍于王家小姐如此决绝的态度,最终也只能默许退亲,此事便在一片议论声中,不了了之。
林清歌听到这最终的结局,只是淡淡摇了摇头。
她对赵宏是善是恶并无兴趣,只是对那位王家小姐的选择生出一丝感慨。
用如此决绝的方式斩断与不堪之人的牵连,怕多少,也是因为看到了自己家人的凉薄。
无论出于何种考量,至少她为自己选择了一条清净的路。
一声叹气后,林清歌关注当下,继续核对起手中的账目。
洛城每日都有新的是非。
赵家与王家的事,与她原主当年被退婚一样,不过是短短几日内的谈资罢了。
用不了多久,旧闻很快就会被新的谈资覆盖。
不论多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时间长了都如同水面的涟漪,终会散去。
只是所有人都没料到,之后的暴雨,让人再也无心议论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