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的询问室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紧张凝滞的气息。
张一草裹着女警小周给她找来的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指尖依旧冰凉,微微颤抖。
她对面坐着两位表情严肃的刑警,一男一女,正在仔细记录她的陈述。
从老家的装死骗婚,到父母勒索,到刘大军的威胁,再到今晚的绑架勒索电话、暴力破门、纵火对峙……她尽可能清晰、有条理地回忆、叙述,将手机录音、短信记录、甚至之前那封恐吓信的照片,一一提供给警方。
每说出一段,都像是在心头剜去一块腐肉,疼痛,却也带着一种宣泄般的淋漓。
男刑警姓赵,目光锐利,问题精准;女刑警姓吴,语气稍缓,但同样一丝不苟。
他们听得很认真,不时追问细节,尤其是关于张四海、刘大军以及今晚两个袭击者的体貌特征、口音、对话内容。
“张女士,你确定袭击者提到了‘四海哥’,并且说‘死活不论,关键是钱和撤案’?”赵刑警再次确认。
“确定。”张一草用力点头,“他们的原话。”
“关于你父亲张三章被绑架的事,除了那通勒索电话,还有别的线索吗?比如绑匪有没有发来照片、视频,或者让你听你父亲的声音?”
“没有,只有电话。他们说人在他们手里,明天中午前要五万和撤案。”
赵刑警和吴刑警交换了一个眼神。
吴刑警开口道:“张女士,我们已经联系了你老家那边的警方。根据他们反馈,你父亲张三章确实在今晚早些时候,从镇派出所的临时看管点被张四海带人强行带走了,过程中有一名协警受轻伤。目前,张三章下落不明,张四海在逃。你提供的情况,和我们掌握的线索基本吻合。”
果然!张四海真的胆大包天,劫走了张三章!还打伤了协警!张一草的心又揪紧了,不是为了张三章,而是因为张四海已经彻底疯狂,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另外,”赵刑警补充道,“关于你提到的刘家沟刘大军威胁一事,我们也会通报当地警方并案侦查。现在,请你再仔细回忆一下今晚那两个袭击者的细节,任何一点特征,都可能对我们抓捕他们至关重要。”
张一草闭上眼睛,努力在混乱恐怖的记忆中搜寻。浓重的本地口音,廉价运动鞋,黑色紧身T恤,一人拿钢管,身上有烟味和汗味……还有,其中一人左手虎口似乎有一道斜着的、颜色较浅的疤痕……
她将这些碎片一一说出。
询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束时,窗外天色已蒙蒙发亮。
“张女士,你的住处目前是案发现场,暂时不能回去。我们已经为你安排了临时的安全住所,就在附近一家有警方合作关系的招待所,会有女警陪同。在案件有突破性进展、或者我们评估安全风险降低之前,请你暂时在那里居住,不要随意离开,也不要接触任何可疑人员。”吴刑警说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张一草没有异议。那个曾经被她视为堡垒的小家,如今门户洞开,充满了暴力和恐惧的痕迹,她短期内确实无法、也不敢再回去。
在女警小周的陪同下,她来到了市公安局附近一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招待所,住进了一个简单的单间。小周就住在隔壁。
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但她却毫无睡意。
精神依旧处于一种高度亢奋后的虚脱状态,一闭上眼睛,就是晃动的黑影、砸下的钢管、蹿起的火焰和震耳的警笛。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老旧的水渍痕迹。脑子里纷乱如麻。
张四海绑架了张三章,勒索她。又派人来抓她(或杀她)。目的是钱,还有逼她撤案。
这说明张四海已经穷途末路,不惜用最极端的方式自救。但也说明,警方之前的行动,真的打到了他的痛处,他害怕了。
刘大军那边,会不会也参与了今晚的事?或者只是趁火打劫?
那个救命的匿名报警电话,到底是谁?
李风杨……他现在怎么样了?老家的局面一定也乱成了一锅粥。
还有弟弟张光祖,他一个人在村里,会不会有危险?
张四海会不会连弟弟也不放过?
各种担忧和猜测啃噬着她。她拿起招待所的固定电话,想给李风杨打个电话,却又放下了。
现在是凌晨,他可能也在奔波处理这些事情,而且,警方肯定已经和他们那边对接了。
她只能等待。
这一等,就是两天。
两天里,她几乎足不出户,饭菜由女警小周或别的民警送来。
她通过房间里的旧电视收看本地新闻,但没有看到任何相关案件的报道。
网络上搜索关键词,也只有零星一些关于“家庭纠纷”、“入室盗窃未遂”的模糊传言。显然,警方控制了消息。
这种与世隔绝、悬在半空的感觉并不好受。
焦虑、不安,以及对未来的茫然,时刻煎熬着她。
她试图用招待所提供的纸笔,整理自己的思绪,规划如果安全后该如何生活,却发现一切的前提都如此脆弱——工作没了,房子暂时回不去,积蓄见底,还欠着李风杨的钱和可能面临的弟弟的医疗费……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不确定性逼疯的时候,第三天上午,赵刑警和吴刑警再次来到了招待所。
他们的脸色比上次更加凝重,但眉宇间似乎也带着一丝破案后的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