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个深夜,因为看不懂的公式、记不住的概念而焦虑得咬破嘴唇。无数次在室友的鼾声和嘲笑声中,默默背诵着课文。
考了三年,才终于拿到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大专文凭。
又花了两年,考下本科。
期间换了多少份工作,受了多少白眼和委屈,只有她自己知道。
汗水、泪水,甚至血水,都浸透在那条崎岖无比的自学之路上。
拿到本科证书那天,她一个人躲在租住的、只有十平米的隔间里,抱着那张纸,哭得撕心裂肺。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将她压垮的委屈和辛酸。
然后,她擦干眼泪,第二天开始投简历,面试,最终进入一家日化公司,从最辛苦的销售员做起。
她没有告诉家里,只说还在打工,收入微薄。父母果然没有多问,只要钱按时到账就行。
她聪明,肯吃苦,又带着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韧劲和察言观色的能力,业绩慢慢有了起色。
收入增加了,但她依旧十分节俭,悄悄攒钱,终于在工作的城市贷款买下了一个小户型。
那是她给自己筑的巢,是风雨中唯一的避风港,是她与过去那个“张一草”彻底割裂的象征。
她以为自己终于爬出来了,虽然满身伤痕,但总算看到了些许光亮。
她甚至开始小心翼翼地规划未来,也许能遇到一个合适的人,组建一个温暖的家庭,彻底摆脱原生家庭的阴影……
然后,传统销售渠道落伍,电商开始兴起,公司转型失败,开始裁员,她不幸在列。
还没等她从失业的打击中调整过来,就接到了父亲“垂死”的电话。
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切多么讽刺!她二十五年的人生,就像一场漫长而残酷的玩笑。
她拼命挣扎,试图从泥沼中爬出,而她的至亲,却一次次试图将她拖回更深的黑暗。
甚至不惜用“死亡”作为工具,只为榨干她最后一点价值——用她的婚姻,去换取一笔丰厚的彩礼,去填补他们永远也填不满的欲望和那个无底洞般的家!
“呵……”
一声低哑的、带着泪意的冷笑,从她干裂的嘴唇中逸出。
她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枯树上喘息。
脚底火辣辣地疼,不知道磨破了多少水泡。
清晨的山林寂静无人,只有风吹过光秃树枝的呜咽声。
值得吗?她问自己。
为了这样的“家人”,付出整个青春,耗尽所有心力,值得吗?
不值得。答案清晰而冰冷。
可是,她没得选。
出生没得选,父母没得选,甚至这次回来,在接到那个电话的瞬间,她心底深处那点可笑的对“亲情”的残念,也让她没得选。
但现在,她有了。
棺材盖掀开的那一刻,所有的羁绊和幻想,都被彻底斩断。
她抬起头,望向小镇的方向。
灰白的山路蜿蜒向前,消失在雾气朦胧的山坳里。
镇扶贫办,李风杨……那个名字和那张纸条,是她此刻唯一的、渺茫的稻草。
去找他,意味着要将自己最不堪的家丑,摊开在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面前;
意味着要再次面对那些审视、怜悯、或许还有不解的目光;
意味着要将自己残破的命运,寄托于一个“政策”和“公职人员”的善意上。
可是,她还有别的路吗?
回城里的小家?张三章他们会不会真的追过去闹?
身无分文,工作无着,前路迷茫。
去找他,至少……有一线希望。
哪怕那希望如同这晨雾般稀薄。
她重新迈开脚步,疼痛依旧,但眼神里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不再去想值不值得,不再去回忆过去的伤痛。
那些都已经死了,和棺材里那个虚假的“父亲”一起,被她埋葬在了张家村的那个清晨。
现在,她要为自己活了。
哪怕前路荆棘密布,哪怕希望微乎其微。
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一些雾气,但山风依旧寒冷。
张一草一瘸一拐的身影,在空旷的山路上显得格外渺小,却又带着一种孤绝的、不肯倒下的顽强。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