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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撕破的画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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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低哑,破碎,带着泪,带着血,带着彻骨的寒意和疯狂。

“好……好得很……装死……逼嫁……八万八……”她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你们……真是我的好爹娘……”

王兰芬被她的眼神和笑声吓得后退一步,跌坐在地。

张三章终于从棺材里翻了出来,狼狈地摔在地上,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身上还穿着那套劣质的寿衣,显得滑稽又恐怖。

他恼羞成怒地指着张一草:“孽障!你这是什么眼神?!我们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弟弟!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在外头野了这么多年,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让你嫁人怎么了?那刘大壮有哪里配不上你?!啊?!”

为了这个家?为了弟弟?

张一草缓缓从地上站起来,虽然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她看着眼前这对面目可憎的男女,看着这口可笑的棺材,看着这出荒唐的闹剧……

心,彻底死了。

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燃烧着冰冷火焰的废墟。

“为了这个家?”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比之前的尖叫更让人心悸,“那你们就去卖儿子啊。张光祖,他不是你们的命根子吗?把他卖了,说不定更值钱。”

“你!”张三章暴怒,扬起手就要打过来。

张一草不闪不避,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双曾经因为生活苦难而黯淡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光芒。

张三章的手僵在半空,竟被这眼神慑住,没敢落下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拍门声,还有村民惊疑不定的喊声:“兰芬嫂子!出啥事了?刚才是谁在叫?棺材……棺材咋回事?!”

显然,张一草那声凄厉的尖叫,惊动了邻居。

王兰芬和张三章的脸色同时大变!

戏,演砸了。

拍门声急促如鼓点,夹杂着村民惶惑的叫喊,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猛地烙在张家院子里这荒唐又死寂的僵局上。

王兰芬瘫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只会发出不成调的气音。张

三章举在半空的手僵住,脸上交织着暴怒、被撞破的惊慌,以及一种穷途末路般的凶狠。

他身上那套皱巴巴、沾了灰尘的劣质寿衣,此刻不再是死亡的象征,而成了最滑稽、最尖锐的讽刺。

张一草挺直脊背站着,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是一片冰冷的荒原。

那声尖叫仿佛耗尽了她的恐惧和软弱,只剩下尖锐到极致的痛楚和滔天的恨意,在胸腔里无声地咆哮、冲撞。她看着眼前这对男女,看着他们脸上来不及收回的狰狞与狼狈,只觉得无比恶心,又无比悲凉。

“开门!兰芬!你们在搞啥名堂?!”门外的喊声更大了,还夹杂着用力推搡门板的声音。生锈的铁门在月光下哐哐作响,不堪重负。

张三章猛地回过神来,狠狠瞪了张一草一眼,那眼神恶毒得像是要生吞了她。

他手忙脚乱地去扯身上的寿衣,同时对王兰芬低吼:“还愣着干啥!去拦住他们!就说……就说一草守灵吓魔怔了,做噩梦乱叫!快!”

王兰芬被他吼得一激灵,连滚带爬地起身,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土,踉踉跄跄地就往院门跑,一边跑一边挤出哭腔:“没……没事!是……是一草!孩子守灵太累,魇着了!做噩梦呢!没事!大家都回吧!”

她在门里,语无伦次地解释,声音抖得厉害。

门外静了一瞬,似乎被这个说法糊弄住了。毕竟,守灵吓着、做噩梦,在讲究“阴气重”的丧事场合,也不算太离奇。

但很快,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是张四海:“放屁!我不信!开门!让我进去看看!”

张三章脸色一变,寿衣的扣子怎么也解不开,急得满头大汗。

他猛地看向张一草,眼神里充满了威胁和警告,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张一草!我告诉你,今天这事要是漏出去,老子剥了你的皮!你妈,你弟弟,都别想好过!你要是还想当张家的女儿,还想让你弟弟有条活路,就给我把嘴闭紧了!”

张一草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张三章脊背一凉。

“张家的女儿?”她重复着,语气里满是嘲弄,“从你们把我当根草,当个换钱的物件儿那天起,我就不是了。”她的目光掠过那口敞开的、空荡荡的棺材,“至于弟弟……你们舍得让他不好过吗?他可是你们的命根子,是你们用来逼我、绑住我的最好工具,不是吗?”

“你!”张三章目眦欲裂,扬起拳头。

“你打啊。”张一草不退反进,抬起下巴,露出纤细苍白的脖颈,“最好打死我。打死了,你们一分钱彩礼也拿不到,还得背上杀女的名声。哦,不对,你们连死都能装,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说不定还能编个我‘悲痛过度、自尽随父而去’的戏码,再赚一波同情,顺便把脏水泼干净?”

她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冰锥,一字一句,精准地扎在张三章最虚弱的软肋上。他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响,却真的不敢落下来。

眼前这个女儿,陌生得可怕。那眼神里的冰冷和决绝,是他从未见过的。

院门外的拍打和催促声越来越急,张四海已经开始叫骂,说再不开门就要砸门了。

王兰芬快要顶不住了,带着哭腔回头喊:“他二叔,他……他要进来了!”

张三章急得眼睛通红,像头困兽。他猛地一把扯烂了寿衣的扣子,胡乱将衣服脱下,扔进棺材里,露出里面一套脏旧的秋衣秋裤。

他又手忙脚乱地去推棺材盖,想把现场恢复原状,至少不能让张四海进来就看到他穿着秋衣秋裤站在棺材边。

可棺材盖沉重,他越急越乱,越推不动。

就在这时,张一草动了。

她没有去帮忙,也没有再去看张三章和王兰芬,而是径直走向那间属于张光祖的小屋。

推开门,浓重的异味扑面而来。张光祖歪在床上,似乎被外面的吵闹惊动,正无意识地挥舞着手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焦躁声响。

张一草走到床边,看着弟弟那张因为常年卧床而浮肿苍白、眉眼却依稀能看出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

在家的十五年,她照顾他的时间,比父母都多。给他擦洗,喂饭,清理秽物,在他发病时整夜守着……她曾经觉得,这是她在这个冰冷的家里,唯一的、无法割舍的牵绊,是压在她身上沉重却不得不背负的责任。

可现在……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弟弟汗湿的额头。张光祖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没有焦距。

“姐……对不住你了。”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般的决绝。

说完,她转身走出小屋,反手关上了门。

院子里,张三章还在跟棺材盖较劲,王兰芬已经快被张四海骂得崩溃了。

张一草平静地走到院子中央,提高声音,对着院门方向,清晰地说道:“二叔,别砸门。我没事。是我爸……他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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