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绣的花,永州人看了都赞“像真的一样,凑近了还能闻到香味似的”。
然而日子一好,便有人眼红。
城西的张绣娘是做了三十年绣活的老手,见映微一个小姑娘把生意都揽了去,心中不忿。
她联合几家老绣坊,放出话来:“周家丫头那绣样,都是偷学我们的老样子改的!小小年纪,心眼倒是多!”
这话传开,有些老主顾便起了疑心。
映微并不争辩。
她只是去了一趟城南最大的布庄,找东家谈:“李东家,我画了十二幅新花样,专绣在罗纱上,夏日做衣裳,清透凉快。您先看看样子,若喜欢,我帮您绣三件样衣,分文不取。若卖得好,咱们再谈价钱。”
那十二幅花样,是她观察园中花草整整一年画的。
春兰夏荷,秋菊冬梅,每一幅都配着应景的诗句,绣工精致,配色雅致。
李东家见了,拍案叫绝:“妙!周姑娘,这三件样衣我做了,若卖得好,往后我的绣活都交给你!”
兰草配“幽谷无人独自芳,莫嫌孤叶淡,终久不凋零”之守静。
寒梅具“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之清绝。
牡丹是“阅尽人间春色后,始知真艳在风霜”之通透。
莲花怀“素心自向清波立,不借东风亦生香”之自立。
样衣挂出去三天,便被城里的官家小姐们抢购一空。
李东家大喜,当即与映微签了一年的契。
消息传开,那些闲言碎语不攻自破。
——
然而变故总在不经意间袭来。
那一年寒窗二十岁,与柳青云一同赴省城乡试。
临行前,映微给他赶制了一件新衣,青色棉布,针脚细密。
“省城冷,你多带件厚衣裳。银子我缝在衣襟里了,小心些用。”
母亲也熬了几个夜,做了他爱吃的芝麻糖和肉干。
父亲周继宗难得清醒,看着儿子收拾行囊,半晌才说:“考不上就回来,别硬撑。”
语气虽淡,却难得没有酒气。
寒窗心中升起一丝希望——或许,父亲也在变好?
乡试放榜那日,永州下了大雨。
寒窗挤在人群中,浑身湿透,眼睛死死盯着榜单。
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没有“周寒窗”三个字。
他看到了“柳青云”,名字在第十八位,鲜红醒目。
旁边有人议论:“柳家公子中了!不愧是柳老爷的儿子!”
“那个周寒窗呢?不是都说他文章好么?”
“谁知道呢,或许临场发挥失常……”
寒窗转身要走,却听见有人喊他:“寒窗兄!寒窗兄!”
柳青云挤过来,见他脸色苍白,忙拉住他:“别急,许是看漏了,咱们再找找!”
“不用了。”寒窗声音干涩,“没有就是没有。恭喜你,青云。”
柳青云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咱们先回去,从长计议。明年再考便是。”
可祸不单行。
寒窗回到永州那日,还没进槐树巷,便听见巷口杂货铺的老板娘在和人议论:“听说了么?周家出事了!周老爷赌钱,欠了聚财赌坊二百两银子!人家找上门了,要把周家祖宅抵了!”
寒窗脑子“嗡”的一声,拔腿就往家跑。
家门口围了一群人,几个彪形大汉正砸门。
“周继宗!出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再不出来,我们可就砸进去了!”
门开了。
映微站在门口:“诸位稍等,银子我们会还。容我们三日。”
“三日?”为首的汉子冷笑,“周姑娘,不是我们不通融。二百两银子,你们拿什么还?别说三日,三十日也凑不出来!”
“我说能还就能还。”
“聚财赌坊的赵老板,去年是不是托人在我这儿订过一幅绣屏?他可还满意?”
汉子愣了愣。
“赵老板喜欢我的绣活,这事永州城都知道。”映微抬眼看他,“劳烦回去禀报赵老板,永州府的柳举人是我弟弟的同窗好友,看你们赌坊放印子钱的事,衙门查不查。”
汉子脸色变了变,低声和同伴说了几句,最后道:“三日就三日!三日后若拿不出银子或契约,别怪我们不留情面!”
人群散去。
寒窗冲进门,只见院子里一片狼藉。
母亲坐在石阶上,脸色惨白,不住地咳嗽。
父亲不见踪影。
“姐!娘!”
“回来了?饿不饿?锅里还有粥……”
“姐!”寒窗抓住她的手,“怎么回事?爹怎么会欠那么多钱?”
映微垂下眼:“他前些日子认识了个‘朋友’,说带他做买卖,其实是骗他去赌。越输越想翻本……等我发现时,已经欠了二百两。”
“爹呢?”
“躲出去了。”
“娘就是被他气病的。昨日咳了血,我请了大夫,说是急火攻心,要好生调养。”
寒窗看着姐姐瘦削的肩膀,心中像被刀子剜过:“姐,我去找柳青云借……”
“不用。”映微打断他,“咱们欠柳家的已经够多了。这次,咱们自己解决。”
她走进屋里,拿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这些年攒下的银子,零零碎碎,总共不过八十两。
“还差一百二十两。”映微合上匣子,“我已经托人打听过了,城南的锦绣阁要招绣娘师傅,月钱十两。我若去,要先签五年契,但能预支一百两工钱。”
“五年?!”寒窗急了,“姐,你不能……”
“这是最快的法子。”映微看着他,“天赐,你听我说。娘的身子要紧,这债也拖不得。我去锦绣阁,白天教徒弟,晚上还能接私活,五年很快就过去了。等你考中举人,咱们就能赎契。”
“可我……我没考中……”
寒窗的声音低下去。
映微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如初:“一次没中算什么?柳青云考了三次才中秀才,你不是不知道。你有真才实学,下次一定行。”
三日后,映微与锦绣阁签了契。
预支的一百两,加上家里的八十两,又凑了凑,凑够了二百两还了赌债。
母亲林婉珍的病却一天重似一天。
大夫来看过几次,摇头叹气:“忧思过重,心血耗损。要好生养着,不能再操劳受气。”
映微便把母亲接来和自己同住。
她在锦绣阁附近租了个小院子,虽然简陋,但清净。
寒窗每日去书院,下学后便来照顾母亲,帮姐姐做些杂活。
父亲周继宗偶尔去找周映微,每次都醉醺醺的,要钱,要酒。
映微不再给他一分钱,只冷冷地说:“爹,这个家差点被你毁了。你若还有一点良心,就别再来添乱。”
父亲骂骂咧咧地走了,后来便很少出现。
有人说在邻县见过他,跟一群地痞混在一起;有人说他去了省城,投靠远房亲戚。
没人知道真假,也没人真的关心。
那个冬天特别冷。
母亲终日躺在床上,咳嗽不止。
映微白天在锦绣阁教绣,晚上接私活,常常熬到三更。
寒窗看着姐姐眼下的乌青,心中像压着块石头。他发疯似的读书,常常读到半夜,手冻僵了,哈口热气继续写。
柳青云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带些药材补品。
“伯母的病要紧,这些你先拿着。若不够,我那儿还有。”
寒窗推辞,柳青云便说:“寒窗兄,你我是过命的交情。当年若不是你,我未必能中举。这些身外之物,何必计较?”
可寒窗心里明白——
有些情,欠多了,就还不清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映微早早回来,做了几个菜,还炖了一锅鸡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