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卡忒问道:“你真的没有什么想对我交代的吗?”
克劳利先是抬头欣赏了两眼屋顶上的正要升天的圣母,才对方赫卡忒的眼睛,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停在那里好一会儿,结果又将这口气长舒出去。
赫卡忒不经要问:
“我这是要死了?”
克劳利说:“实话实说,没人会知道。”
赫卡忒眼珠转了半圈,翘起嘴角,问:
“这又是你的地狱笑话吗?”
“当然。”克劳利点了下脑袋,然后学着赫卡忒的表情,同样弯起唇,说,“不过现在看起来,并不怎么好笑,不是吗?”
赫卡忒转正身子,重新拿起刚刚顺手又放回桌上的梳子,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重新打理那头如藻般的头发起来。她边梳边说:
“还好,不过相比起往常的那些,确实略有逊色。”
克劳利说:“下一个总会更好。”
赫卡忒手上动作稍微停了停,抬眼看向竖置的椭圆形银镜的右上角,只有一个指节大小的克劳利正在那儿背对着黑暗。她说:
“倒也没有不堪到这个地步。”
赫卡忒拿着梳子的手又开始动起来,而克劳利则是转身,彻底与黑暗融于一体。直到再也听不到那与正常人别无二致的呼吸声,那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赫卡忒这才停下动作,然后“啪”地一声,牙白色的梳子从赫卡忒握住的部分,呈蛛纹状碎成大小不一的数块。
她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红色的瞳孔只露出了四分之三的大小,剩下部分为上眼皮遮挡,而下面的白色部分则是罕见的裸露出来。
她不认为真的有谁能伤害自己,这样的人还没出生,甚至大概率也绝不会出生。赫卡忒想。
将破碎的梳子尸体随手扫落到地毯上,赫卡忒这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到一直安静待在左手上的紫色宝石。上面僵硬的,由钻石罗列出的一根成弧形的链条,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一条细长的银链子,然后正优雅地缠绕在赫卡忒的手上。
宝石从手心跑到了手背,但赫卡忒没有任何察觉,就好像这本就是她的一部分。
赫卡忒说:“我的一部分。”
二十七年的时间,足够一些人的离开,和另一群人的出生与长大。与其说时间在每个人的身体上留下平等的,没有歧视的痕迹,还不如说,是人的变化,包括不是人但切实存在的一切,一起促成了时间的概念。
卡莱尔已经搬离了他从出生起便生活的家,离开了与过往有过的一切,但也没有太远,只是从伦敦城的一边,搬到伦敦城的另一边。
国王曾下令在已经坍塌的原址上重建教堂,但每当马上竣工时,便会被一把来源莫名的大火打回原形。最后,国王不得不重新在城里规划出一块地,用作教堂的新址。当然,新址上的原住民,自然会有教会的人出马遣散。
新教堂早已投入多年,卡莱尔却再没回去,甚至早出晚归,叫附近的邻居十天半个月都不会见到他一眼。为生活奔波的丈夫,在家无时刻不操劳的妻子,早早为家庭减负的孩子,每天眼睁睁看着太阳升起,伴着月亮入眠。但卡莱尔起的比他们还早,回的比他们还晚。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有一份更艰难的工作,事实正相反,卡莱尔每日无所事事。只是人的世界难以容下他,所以他选择主动回到自然的怀抱。
又过了几天,亚茨拉斐尔照例来看望赫卡忒,顺便整理王宫几个重要房间里已经没多少地方能下脚的地。右手在空中轻轻向下一抓,看得见又或者看不见的地方,里里外外的物件都整洁如新。
赫卡忒瘫软的窝在对面的软沙发里,安静观看小奇迹的发生,等亚茨拉斐尔已经抬脚朝自己走来时,她这才道:
“隔壁房间里那些已经上了浆的古董,你没有动吧?”
亚茨拉斐尔做到另一边的沙发上,手向前一身,接着整个身子又向后仰去,神奇的,手中忽然多了杯正冒着白气的热可可。他说:
“当然没有,放轻松……赫卡忒,就算真的没有了,我再给你恢复就是。又或者,你自己来?”
赫卡忒摆摆手,连忙道:
“我自己来?那就只能当他们是新的了。”
亚茨拉斐尔莫名点了点头,而这细微的动作尽被赫卡忒收于眼底。她直接问道:
“你和克劳利最近在瞒着我什么?”
亚茨拉斐尔说:“克劳利难道没和你说吗?”
赫卡忒说:“他大概是说了什么,但和没说也没什么区别。”
亚茨拉斐尔低眉观鼻,双手捧着杯子细细品上一口手里的可可,优雅且缓慢,很慢。他说:
“你就会知道的。”
赫卡忒噘了噘嘴,没再说话。而亚茨拉斐尔却相比于前几次来的时候,更为健谈。他又说:
“听说卡伦先生搬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