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位呢?”赫卡忒又问。
“克劳利先生同样在我们的人上门拜访前出了远门。”相比起亚茨拉斐尔,克劳利在这个时代要更出名,也更好找。作为坚定的保王党,自国王复辟后,克劳利是各类沙龙聚会的常客。
赫卡忒一时不解:“他们两个都离开伦敦了?”
加雷斯实事求是道:“迈克传来的消息是,最近一个月都没有听到克劳利先生出席沙龙的消息。至于费尔先生,虽然没人见到他离开伦敦,但听旁边酒馆里的人说,最近一个月都没有见过他。”
“一个月。”赫卡忒仰头盯着头顶飞舞的帷幔,大脑飞速运转。身体向后退去,腿窝碰上微凉的台面,赫卡忒顺着惯性重新坐回飘窗。
是她从原本世界来到这儿的时间。
“咳咳。”一声轻咳让赫卡忒的关注点短暂回到房间。
赫卡忒抬起双腿收到飘窗台上,整个人呈人鱼坐的姿势,看着依旧只盯着自己鞋尖的加雷斯故意道:“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管家先生?就因为我穿着裤子吗?”
“如果您没什么其他要求,我就先离开了。”加雷斯一直维持着低首的姿势。
赫卡忒哼笑一声,故意提起对方想忽略过去的话题:“你的篡位计划进行的怎么样了?”
加雷斯面无表情地糊弄着:“还在规划中,博尔德勒小姐。”
“我大概不会在吉拉汀待太久,所以还请尽快。”赫卡忒装模做样道,就像这真的是什么正事。
“......是,博尔德勒小姐。”加雷斯沉默几秒后完全不走心道。
就在加雷斯静等赫卡忒的离开指令时,她却忽然开口:“拜莱斯。”
“什么?”加雷斯下意识抬头,但理智迅速控制本能。
“我的姓氏。”赫卡忒道,“毕竟在我们共度的这一个月里,你也不知道我的姓。”
“哦,很高兴见到你,拜莱斯小姐。”实话实说加雷斯还是很感动的,毕竟这可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对他一个小小的管家进行的自我介绍,“伍德,我的姓氏,这是我的荣幸。”
“很高兴认识你,伍德先生。”赫卡忒郑重道,“但你加错称谓了,是夫人,拜莱斯夫人。”
“很抱歉,拜莱斯夫人。”加雷斯真诚道,“听起来很顺耳,也很熟悉。”这并不是恭维,而是他真的这么想。
“哦。”赫卡忒意识到这一点,挑了挑眉,“那就好。”猜想得到印证,她还是很高兴的,“我想克劳利一定在右边的那叠册子里,现在把他移到左边,顺便把费尔先生加到里面。”
“是,请问您好有其他安排吗?”加雷斯重新端起自己带来的托盘。
赫卡忒看了眼金色托盘上的名册:“你可以下去了。”
顺着风吹出的间隙,加雷斯的身影被纱幔遮挡。赫卡忒听到对方在镜子前停下了脚步,透着淡色布料,带着饱含深意的目光,注视着加雷斯的背影,可惜对方并没有回头,也没有质疑。
大门在仓皇步履中关上,赫卡忒这才重新面向窗外,倚在她从床上拿来的鹅绒枕头上。
暑假结束了,但是对卡伦家还在上学的孩子们而言的。卡莱尔自伦敦回来后已经上了一个月的班了,只要没有手术和不出门诊,“进化”的副作用在卡莱尔看来没什么存在感。
当然,嗅觉更发达并不是真的副作用,但在医院这个血气浓重的地方工作,对于依旧属于“新生儿”行列的卡莱尔来说无异于一种诅咒。
天色渐暗,卡莱尔卡准时间脱掉身上的白大褂,将其挂到原本是挂他外套的衣架上,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到办公室门口。
屋顶的白炽灯映得窗外颜色更加昏暗。天空是带着紫调的蓝色,远处云是阳光在这片天地留下的最后的遗迹,近处的云是夜晚送来的礼。弯月已经初现,树梢上的树叶艰难的对抗着时间,意图减缓夏天离开的脚步,但明显有几片叶子实力不济。
卡莱尔一只手已经抚上白色的灯光开关,离开前他还是回头看了眼这个自己已经待了有段日子的办公室。虽然他没有人类每日进食和睡眠的需求,但在这间房里留下的痕迹并不算少。桌面上的橡木相框,电脑上的便签,还有窗台上的单株耐旱盆栽。
一切和昨天、前天、一个月前,都没什么区别。
关灯开门,下班时间到了。
今天的家里格外吵,不只是因为卡莱尔的听力也更加敏锐,更重要的是孩子们回来了,不约而同地卡在开学的前一天晚上。
将车开进车库,卡莱尔数了数,加上他自己一共四辆车,看来一直在外务工的设计师也回来了。
“卡莱尔。”爱德华最先发现从车库进来的卡莱尔。
“你们在讨论什么?”原本其乐融融的场景对于现在的卡莱尔来说更属于七嘴八舌的吵闹范畴,看来他确实需要好好适应一下了。
“哦,爱丽丝刚刚在劝罗莎莉和艾美特再举办一次婚礼,当然,主要是在劝罗莎莉。”埃斯梅陷进单人沙发里,回头看向一边脱外套,一边从车库方向朝他们走来的卡莱尔。
“这一个月我和贾斯帕去了秘鲁的印加古城,说真的,下次搬家我想去个历史气息浓郁点的地方,古墙残瓦,恍惚间我都以为自己在呼吸,我现在的灵感多到快要溢出来了。”
“或许你和贾斯帕可以在办一场婚礼,毕竟给予你灵感的地方是贾斯帕和你一起去的,我想他一定也很有感触。”罗莎莉倚在艾美特搭在沙发椅背上的手臂上,将问题抛给与艾美特同样沉默地贾斯帕。
贾斯帕不语,只分秒不离地盯着罗莎莉。
“嘿!”艾美特另一只手随手从附近拿了个抱枕朝贾斯帕扔去,笑骂道,“比赛讲究的公平,暗地动用能力算什么?”
除了声音比之前大了点儿,一切都和之前别无两样。卡莱尔嘴角衔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不由感慨这就是他一直期盼的正常生活。虽然时间一直在给他下倒计时,但卡莱尔百年奔波就是为了这一刻。
“卡莱尔。”爱德华依旧单身,所以对于婚礼这个话题并没有太多感触。他转头看向身侧地卡莱尔,好奇问道,“这一个月你都在家里,怎么没听你说起咱们多了个新邻居。”
“新邻居?”卡莱尔有些困顿。
“对啊,卡莱尔。”埃斯梅也疑惑,“不远处那所房子是谁的?虽然要尽可能不与人类产生联系,但作为同住在森林里的邻居,我以为还是要对他们的生活方式有个了解,毕竟万一在狩猎时误伤就糟了。”
“森林里的邻居?”卡莱尔忽然有种荒诞感,“你们是说岔路口另一条路尽头的那栋房子?”
埃斯梅点点头:“没错,从建筑外表来看房子主人应该是个很有个性的人类。”
“人类?”卡莱尔不由环顾四周,罗莎莉和爱丽丝的讨论声已经停了,房子里恢复安静,多了六双疑惑又带有浓切关心的金色眼睛。
“赫卡忒?”卡莱尔试探询问道。
“那是谁?”爱丽丝扭头和贾斯帕对视一眼,疑惑道,“很奇怪,我没有在未来看到又叫赫卡忒的陌生面孔。”
爱德华则是精准捕获到卡莱尔的心声,他一脸凝重:“如果我们都认识她,但又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关于她的印象?”
卡莱尔先是看了眼隔着长方形矮几的爱丽丝,视线环绕一周,最后重新放回爱德华身上:“暑假最开始的那几天你们还有印象吗?”
罗莎莉皱眉严肃道:“当然,我们计划的是一起去伦敦,但出发前一晚你有事自己先走了,我们就只先去旧金山找了埃斯梅,一起在她那儿待了一个月。”
“你们没有找我?”卡莱尔又问。
爱德华明白卡莱尔这是想问什么:“你发了邮件,又打了电话。”他道,“爱丽丝也没有发现你有遇到危险的画面,罗莎莉查过来电地址和你发邮件的最终登录地,都对的上。”
爱丽丝面露歉意道:“我们都以为你想在伦敦有些独处时间,所以......”
“独处?”卡莱尔极不合场景的笑了一声,“不,我不是独处。”
爱德华:“所以你是和那个赫卡忒一起去的伦敦?”
对于卡莱尔的记忆多了个人这件事,卡伦们都接受良好。没什么科学和不科学的,他们的存在本来就不科学。至于生病......吸血鬼最老也只会一直停留在自己作为人类时巅峰状态,生病就更不可能了。
贾斯帕猜测道:“这会不会是她的能力?”
艾美特反驳道:“隔着半个地球,就为了同时改变我们几个的记忆吗?”
罗莎莉道:“既然不是有人主观改变了我们的记忆,而事情又是真实发生的,还能是什么?”
卡莱尔忽然想起了两个人,他现在需要打个跨洋电话。带着些匆忙的从沙发上起身,卡莱尔又吸引了其他六人的注视,他不由加快了语速道:“她做了你们一个学年的欧洲历史老师,所以如果可以,明天开学后我想请你们留意一下学校其他学生的反应。”
“当然可以。”爱丽丝立马回道。
其他几人也都相继点头。
回到房间,卡莱尔第一时间关上门。转身抬头看了眼面前通向小露台的拱顶玻璃门,卡莱尔转动把手,调动全力朝森林的另一边而去。
在粗壮的树枝间跳跃穿梭。卡莱尔一手护着口袋里的手机,脑内思绪纷乱。他不明白,为什么柳暗花明的尽头是吞噬一切的黑暗,他更不敢想,不敢想有关赫卡忒此时此刻可能经历的一切。
终于,房子与卡莱尔一个月前离开时别无两样,只是那些被他亲手打开的冰箱门关上了,地上没有太多灰尘,看来是有人做定期清扫的。沙发、电视,卡莱尔轻车熟路的上楼来到主卧前,推开门,queen bed、床脚凳......几乎所有家具都搭上了防尘罩。
这里距离卡伦家足够的远,卡莱尔这次没有再去翻冰箱,而是一把把罩在床上的蕾丝边防尘罩掀开。床品不出意外是卡莱尔熟悉的一套,应该说没有那套是卡莱尔不认识的。
躺在鹅黄色的纯色被子上,枕在杏黄色的大号枕头上,巨大的玻璃依旧透亮,玻璃上没有落叶、没有雨渍、没有灰尘,就是之前卡莱尔见过的那片星空。
手机就在身边,被卡莱尔放在原本属于另一个人的位置。几百年来他问过赫卡忒许多千奇百怪的问题,但唯独没有问过她为什么这么喜欢仰望头顶的这片星空。现在他在和赫卡忒的房子里,躺在赫卡忒的床上,从赫卡忒设计的取景框里凝望着赫卡忒看了一年的风景。过去一年里,这样的风景他看过,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沉浸其中。
他想,这样的繁星点点,喜欢看星星的赫卡忒一定不会错过。
今天的天气不错,万里无云。赫卡忒满心欢喜的等着太阳下山,却发现晚上的天气糟糕到连月亮都看不到。满肚子郁闷赫卡忒当然不会自己默默消化,拉动从壁炉延伸到飘窗旁的银线与丝线编织成的粗绳,赫卡忒静等加雷斯的出现。
没一会儿门便被敲响,赫卡忒只是隔着门大声道:“叫加雷斯来,亲爱的,就说是我的命令。”
又是几分钟,只是这次门外的人只是站在门外,迟迟没有敲门。
赫卡忒的声音顺着门缝飘出,就像在与来人耳语:“你在等什么,伍德先生?快进来吧。”
深吸一口气,此刻的加雷斯如同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
屋内的温度比白天低了些,原本的床幔还在不紧不慢地飘着,整个房间只有壁炉上的一排蜡烛,凉风铺面,吹散了加雷斯好不容易聚集起的勇气。
赫卡忒不由觉得好笑:“为什么你不害怕吸血鬼,却害怕我?进来吧。”
话音未落,加雷斯双脚不听使唤的开始自己行动起来。身后大门自动合上,加雷斯听到了自己那来自心底的悲鸣,他将自己视作断头台下的冤魂。
赫卡忒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度:“再不过来,你就真的可以开始为自己的生命倒数了。”
闻言,加雷斯只能试图再次鼓起支离破碎的勇气,短短十来步的路程,硬是为自己多争取了几十息的时间。视死如归的掀开纱幔,加雷斯依旧眼观鼻、鼻观心。
“抬头。”赫卡忒命令道。
加雷斯即便再不情愿,也只能抬起头。但情况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最起码赫卡忒穿了身裙子,虽然依旧不是很得体的衣服,但加雷斯也不指望一个杀人狂魔会遵守太多的规矩。
见加雷斯已经有心思开始胡思乱想,赫卡忒半开玩笑道:“虽然我确实前前后后杀过不少人,但教堂安到我头上的那几个人真的不是我杀的,毕竟他们都是因为流血才被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