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过后,洞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连花海摇曳的沙沙声都停止了,仿佛整个地下空间都屏住了呼吸。围坐的猫群全部转向震动传来的方向——洞穴东北角的岩壁。它们的耳朵竖得笔直,胡须轻微颤动,眼睛在幽光中反射出警惕的光芒。
苏景也从冥想中惊醒,睁开眼睛看向老猫:“他们找到这里了?”
盲眼老猫没有立刻回答。它抬起前爪,轻轻按在身下的巨石上,仿佛在感受岩石传来的信息。片刻后,它“看”向洞穴顶部某条缝隙——那里漏下的光线比刚才暗了一些。
“不是直接找到。”它最终说,声音依然平静,但苏景听出了一丝紧绷,“他们在探测。用的是广域时间波动扫描,覆盖整个城中村区域。刚才的震动是扫描波与‘圣地’防护场碰撞产生的。”
“扫描?”苏景的心沉了下去,“那他们知道具体位置了吗?”
“暂时还不知道。”老猫说,“‘圣地’的防护场能扭曲时间读数,让他们只能确定大致范围。但每一次扫描碰撞,都会削弱防护场。如果持续扫描,最多再撑……”
它停下来,侧耳倾听。洞穴深处传来几声急促的猫叫,有猫从某个通道快速跑近。
一只体型健硕的虎斑猫冲出花丛,停在老猫面前,急促地叫着,尾巴焦躁地甩动。
老猫听着,灰白色的耳朵不时抖动。苏景虽然听不懂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虎斑猫传递的紧迫感。
“外面情况如何?”虎斑猫停下后,苏景忍不住问。
“三个清理者小队已经进入城中村。”老猫翻译道,“每队三人,配备标准探测装备。他们正在分区搜查,询问居民,检查所有可能的藏身点。重点是废弃建筑、地下室和下水道系统。”
它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带队的还是那个银手环男人。而且……他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老人,拄着拐杖,穿着深灰色长袍。虎斑说,那个老人让它感觉非常……危险。”
苏景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导师。”他几乎是喃喃自语,“组织的高级导师。他们真的派出了导师级别的人。”
“导师?”老猫问。
“比普通清理者高两个等级。”苏景解释道,声音里有压抑的恐惧,“他们通常是资深契约者,年龄很大,但外表年轻,因为长期使用时间能量延缓衰老。他们不仅战斗力强,而且对‘源’的理解极深,能进行复杂的仪式和探测。如果导师亲自出马……”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他们的处境比预想的危险得多。
老猫沉默了片刻。洞穴里的气氛更加凝重,连花海都仿佛感受到了压力,花瓣微微向内卷曲。
“我们必须加快进度。”老猫最终说,“月圆之夜是后天,但现在看来,我们可能等不到那时了。”
“什么意思?”
“时间能量流动有周期性。”老猫说,“月圆之夜是能量最活跃、最纯净的时刻,最适合进行归还仪式。但如果强行提前……”
“会怎样?”
“成功率会降低。能量流动不稳定,你的身体可能无法承受,猫群的辅助网络也可能崩溃。”老猫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且,如果仪式在防护场被完全破坏前开始,产生的巨大能量波动会像灯塔一样,把组织的人直接引到这里。”
苏景闭上眼睛,快速思考。两条路:等月圆之夜,但可能在那之前就被找到;或者提前仪式,但冒着失败和立即暴露的风险。
“如果我们移动呢?”他问,“转移到另一个‘圣地’?”
“来不及了。”老猫摇头,“最近的另一个‘圣地’在城市另一头,你的身体撑不住长途跋涉。而且转移过程中更容易被发现。”
它从巨石上跳下,走到苏景面前:“我们需要决定。现在。”
苏景深吸一口气,花香充满肺腑,让他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提前到什么时候?”
“明天午夜。”老猫说,“离现在大约三十个小时。这是我能压缩到的最短时间——你需要这段时间完成最后准备,陆眠也需要时间收集更多原谅。”
三十个小时。苏景在心中计算。组织的人已经在城中村,三十个小时足够他们把这片区域翻个底朝天。
“防护场能撑那么久吗?”他问。
老猫转向虎斑猫,发出一串复杂的询问声。虎斑猫回应,两只猫快速交流后,老猫转向苏景。
“如果组织保持目前的扫描频率,防护场大约能撑二十小时。但如果他们加强扫描,或者那个导师亲自出手探测……时间会更短。”
“那我们就赌一把。”苏景站起来,尽管肋骨处传来刺痛,但他站得很直,“赌他们不会太快找到这里,赌陆眠能及时回来,赌我能撑过提前的仪式。”
老猫“注视”着他,许久,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午夜,仪式开始。”
它转向虎斑猫,发出一系列指令。虎斑猫听令,迅速跑向洞穴深处,显然是去通知其他猫调整计划。
“现在,”老猫重新面对苏景,“你的训练要加速。今天之内,你必须达到能同时处理一百条链接的水平。而且……”
它停顿了一下:“你要面对那个恐惧了。现在。”
苏景感到心脏猛跳了一下:“现在?可是我还——”
“没有时间了。”老猫打断他,“如果明天午夜就是仪式,你今天就必须找到‘如果没有能力,我是谁’的答案。否则仪式一定会失败。”
它走到花海中央,用爪子拨开一片花朵,露出下面湿润的土壤。
“躺在这里。”
苏景照做。土壤冰凉,透过衣服传来寒意。“守夜紫”的花香更加浓郁,几乎有些呛人。
“闭上眼睛。”老猫说,“深呼吸。我会引导你进入深层意识。在那里,你会看到你最恐惧的‘空白’。你要做的不是逃避,而是走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苏景闭上眼睛。随着深呼吸,他感到意识开始下沉,比之前的冥想更深,更快。
然后,他“醒”来了。
但不是在地下洞穴。他在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里,无边无际,没有上下左右之分。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触感,连自己的身体都感觉不到。
这就是“空白”。
纯粹的、彻底的虚无。
恐慌立刻攫住了他。他想逃跑,想回到有花、有猫、有疼痛的现实世界,但他没有身体,无法移动。他只能“存在”于这片空白中,被虚无包围。
然后,声音出现了。
是他自己的声音,但扭曲、冰冷、充满嘲讽。
“看看你。”那声音说,“没有了能力,你是什么?一个瘦弱、生病、活不了多久的普通人。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废物。一个……空壳。”
影像开始浮现。他看见自己手术后,躺在床上,虚弱得连杯子都拿不起来。看见陆眠照顾他,眼神里逐渐出现疲惫和同情——不是爱,是同情。看见自己试图重新上学,但跟不上进度,被同学嘲笑。看见自己孤独终老,没有朋友,没有成就,连曾经拥有的特殊能力也失去了。
“这就是你的未来。”声音继续说,“平凡、平庸、毫无意义。至少作为契约者,你是特别的。至少你能活下来,能保护那个女孩。放弃能力?你会失去一切。”
影像变化。他看见自己如果保留能力——虽然要继续为组织工作,但可以和陆眠一起逃亡,去别的城市,用能力保护彼此。也许痛苦,但至少强大,至少特别。
两个未来在空白中并排展现:一边是苍白无力的普通人生活,一边是黑暗但强大的契约者之路。
选择似乎很明显。
但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出现了。
很轻,很温柔,是陆眠的声音。不是现实中陆眠的声音,而是他记忆中、想象中的她的声音。
“苏景。”那声音说,“你看海了吗?”
空白中,突然出现一抹蓝色。
不是影像,是颜色本身。蔚蓝的、辽阔的、闪耀着阳光的蓝色。那是海的蓝色,他从未真正见过,但在梦里想象过无数次的颜色。
“你养猫了吗?”陆眠的声音继续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