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可能失败?即使可能死?”
“即使可能死。”苏景重复,“至少我试过了。”
老猫注视着他,许久,点了点头。
“好。那么,我们继续看。”
影像再次变化。这次是现代城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但在地下,在人类看不见的层面,有金色的网络在流动——那是时间能量的网络,连接着所有“饲主”契约者、被抽取的猫、以及深处的“源”。
网络的核心是一个巨大的、复杂的结构,苏景认出那是组织总部的象征。
“这是现在的状况。”老猫说,“一个庞大的寄生系统。‘源’是宿主,猫是食物来源,你们这些契约者是传输管道,而组织的高层是最终的获益者。他们活了一百多岁,看起来只有四十岁,享受着权力、财富和近乎无限的时间——都是用猫和你们的生命换来的。”
影像拉近到网络的一条支流——那就是苏景自己。可以看到金色光流从四面八方(猫)汇聚到他这里,然后大部分流向组织核心,只有一小部分留在自己体内,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
“你的身体就像个筛子。”老猫指出,“大部分时间能量都漏走了,只有少量用于维持生命。而且因为长期不正常的能量流动,你的器官都在加速衰竭。这就是为什么那个清理者说你活不了多久——即使没有芯片,你的身体也已经千疮百孔。”
苏景苦笑:“所以手术移除芯片,也只是延缓三个月而已。”
“但归还仪式不同。”老猫说,“如果你能成功归还所有‘借取’的时间,切断与‘源’的连接,那么你的身体会经历一次彻底的‘重置’。时间能量会重新平衡,器官有机会自我修复。当然,这个过程极其痛苦,而且不能保证成功。但如果成功了……你可能真的能活下去,作为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
这个词对苏景来说如此陌生,又如此诱人。不用再定期“工作”,不用再伤害猫,不用再活在组织的阴影下。可以正常上学,毕业,工作,看海,养猫……像陆眠说的那样,重新开始。
“成功率有多少?”他问。
老猫沉默了很久。
“如果你能获得所有187只猫的原谅,理论上成功率有七成。”它最终说,“但现实中,几乎不可能获得全部原谅。有些猫已经转世,意识印记模糊;有些猫怀有怨恨;还有些猫……根本不在乎。”
“那现实的成功率呢?”
“如果你能获得超过三分之二的原谅,大约四成。如果只有一半,不到两成。如果低于一半……”老猫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苏景深吸一口气:“四成。够了。”
“但还有另一个问题。”老猫说,“组织。归还仪式会产生巨大的时间能量波动,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组织一定会察觉,一定会派人来阻止。如果在仪式过程中被打断……”
“会怎样?”
“轻则仪式失败,你重伤。重则能量反噬,你和在场的所有猫……都可能死。”
洞穴陷入沉默。只有花海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讨论。
围坐的猫群中,有几只猫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表达什么。老猫侧耳倾听,然后转向苏景。
“它们说,它们愿意帮你警戒。”它翻译道,“在仪式期间,猫群会在洞穴外围形成警戒圈,一旦发现组织的人靠近,会提前预警。”
苏景感到眼眶再次发热。这些猫,这些他曾经伤害过的生物,竟然愿意帮他。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你们要帮我?”
老猫的嘴角似乎又微微上扬了。
“因为,”它缓缓说,“猫记得。我们记得最初那个平等的契约,记得人类与猫曾经是互相尊重的伙伴。我们相信,那个契约有一天可以恢复。而你的选择——选择归还而不是继续索取——是朝着正确方向的第一步。”
它从巨石上跳下,走到苏景面前,用盲眼“注视”着他。
“更重要的是,”它的声音变得轻柔,“猫能感觉到真心。你这些年偷偷照顾那些猫,给它们食物,帮它们治伤,记住它们的名字……这些事,猫都知道。你与那些彻底堕落成工具的契约者不同,你的心还没有死。”
苏景的眼泪再次流下来,但这次不是因为悲伤或愧疚,而是因为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被理解。
“谢谢。”他说,声音哽咽。
“不用谢我。”老猫转身,走向花海深处,“要谢,就谢你自己,谢你心中那点从未熄灭的火光。现在,休息吧。你需要保存体力。明天开始,你要回忆每一只猫的名字、样子、特征。我会帮你梳理记忆。”
它消失在花丛中,声音从远处传来:“睡在花丛里。‘守夜紫’会净化你,也会让你梦见那些猫。在梦中,开始你的道歉。”
苏景慢慢躺下,身下是松软的泥土和清凉的花瓣。他闭上眼睛,深深吸气,花香充满肺腑。
周围的猫群没有离开,它们调整了位置,围成一个更紧密的圈,像在守护他。
在陷入睡眠前,苏景最后的念头是:陆眠现在在哪里?她安全吗?她能收集到足够的原谅吗?
然后,梦境降临。
他看见了一只又一只猫。187只,依次出现。有些清晰,有些模糊,有些欢快,有些警惕。他对每一只说:“对不起。谢谢你。我很快就会归还。”
有些猫蹭了蹭他,有些猫只是静静看着他,有些猫转身离开。
而在城市另一处,陆眠跟着小狸花猫,钻出下水道出口,踏入黄昏的街道。
她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三天后,月圆之夜。
命运的天平,正在猫的原谅与人类的贪婪之间,微妙地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