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低声说,“也许是你那种奇怪的能力让你更接近猫的视角,也许是你这个人本来就……不一样。但事实是,你没有把我完全当成一个非人的怪物。这让我……”
他停了下来,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这让我感到……”他最终说,“困惑。还有一点……不舍。”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陆眠听见了。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舍。
这个词从苏景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它不像告白,不像温情,反而更像一种……承认。承认她在他那个扭曲黑暗的世界里,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一个他不想轻易抹去、不想吓跑、不想失去的……观察者?同盟者?还是别的什么?
“所以你不会杀我?”陆眠问,声音有些发干。
“不会。”苏景说,很肯定,“但你必须答应我两件事。”
“什么?”
“第一,今晚看到的一切,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那个动物保护社的朋友,包括任何老师,任何人。”他的眼神锐利起来,“如果你说了,那么无论我愿不愿意,组织都会知道。到时候,来‘处理’你的不会是我,而是真正的清理者。他们的手段,你不会想知道的。”
陆眠用力点头。这一点她毫不怀疑。
“第二,”苏景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离我远一点。”
陆眠一怔。
“离你……远一点?”
“对。”苏景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脸上的疲惫和那一丝罕见的柔和消失了,重新覆上那种冷淡的、近乎机械的平静。“继续你的正常生活。上课,喂猫,参加社团活动,和朋友逛街。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有点孤僻的同学。不要再跟踪我,不要再调查我,不要再试图理解我。”
他转过身,看向门内那个逐渐黯淡的仪式图案。
“这个世界,”他说,背对着她,“比你想象的要黑暗得多。有些秘密,知道了就是诅咒。有些联系,建立了就无法切断。而你和我之间……最好不要再有更多联系了。”
陆眠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但单薄的背影。黑色大衣的衣摆上,沾着一些地下室灰尘的痕迹。颈间那根羽毛项链,还在微弱地呼吸般闪烁着。
她知道他在保护她。
用这种方式,用这种看似冷漠的驱逐,保护她不卷入更深的漩涡。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太晚了。
从她第一次听懂猫语,第一次发现苏景的秘密,第一次目睹煤球的死亡记忆开始,她就已经被卷进来了。那个漩涡已经抓住了她的衣角,正在把她往下拖。
而且……
“如果我不想离你远一点呢?”她听见自己问。
苏景的背影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讶,随后是……一丝慌乱?
“你说什么?”
“我说,”陆眠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一步,“如果我不想离你远一点呢?如果我继续调查呢?如果我继续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呢?你会怎么做?把我打晕扔出去?还是让那个‘清理者’来对付我?”
苏景的嘴唇抿紧了。他盯着她,眼底的金棕色在油灯光下明明灭灭。
“陆眠,”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不是游戏。”
“我知道这不是游戏!”陆眠的声音也提高了,在这空旷的地下室里激起轻微的回音,“我知道这是会死人的!我知道你脖子上那条项链随时可能杀了你!我知道那些猫在一点点失去生命!我知道你每个周二都要来这里承受那种……那种被活剥一样的痛苦!”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她的眼神很坚定。
“我都知道。”她重复,“所以我才不能‘离你远一点’。”
苏景沉默了。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生物。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哑:“为什么?”
为什么?
陆眠自己也在问这个问题。是因为正义感?是因为对猫咪的同情?是因为对苏景这个人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还是因为,在她觉醒了那种奇怪能力之后,她就已经无法再回到“正常”的世界里了?
她不知道。
也许都有。
“因为,”她最终说,选择了一个最诚实也最模糊的答案,“我已经看见了。我回不去了。”
这句话让苏景的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羽毛项链,羽毛的光晕随着他的触碰微微起伏。
“你会后悔的。”他低声说。
“也许吧。”陆眠说,“但现在,我不后悔。”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地下室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油灯的火苗噼啪轻响,远处传来极其微弱的水管滴水声。那些阴影里还残存的猫眼,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苏景终于抬起头。
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冰冷的平静,也不再是疲惫的冷漠,而是一种……下定某种决心后的、近乎破釜沉舟的平静。
“好。”他说,只有一个字。
然后他转身,走向房间中央那个正在逐渐黯淡的仪式图案。他蹲下身,从图案边缘拿起一盏油灯,用指尖捻熄了火苗。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房间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安全通道指示灯那点可怜的绿光从门口透进来。
陆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昏暗中移动,动作熟练而机械,像是在重复做过千百遍的流程。
苏景熄灭了所有油灯后,从图案中央捡起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布袋。他将布袋收进口袋,然后开始用脚抹去地面上那个暗红色图案的痕迹。他的动作很仔细,但也很迅速,显然不想在这里多待。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朝门口走来。
走到陆眠面前时,他停住了。
“明天,”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不再嘶哑,“下午三点,图书馆四楼东侧,靠窗那个位置。带上有煤球记忆的那天你记下的笔记。”
陆眠一愣:“为什么?”
“因为,”苏景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深不见底,“如果你决定不‘离我远一点’,那么至少,你要知道你到底卷入了什么。”
他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弱的、混合着灰尘和奇异气味的风。
“现在,”他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回宿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陆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向上的楼梯拐角。
她低头,看向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红光手电筒的光柱在地面上投射出一个摇晃的圆斑。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个已经空无一物的黑暗房间。
地面上,仪式图案的痕迹已经被完全抹去,但空气中那股甜腻腐朽的气味还在。阴影里,仿佛还有无数双猫眼在静静凝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通风口,转身,朝楼梯走去。
上楼梯时,她的手指无意识地伸进口袋,触碰到那张折好的便签纸。
纸上的那些名字和数字,此刻有了全新的、沉重的意义。
OrangeFat. BlackSocks. CalicoPatch. GreyWhisker. WhitePaw (Maoqiu).
每一只猫,都是一段时间的借贷。
每一次借贷,都是一次债务的累积。
而每一次偿还……
她想起苏景颈间那条会发光的羽毛项链。想起他触碰羽毛时脸上闪过的痛苦。想起那些从他被抽离的暗金色光流。
那是一条枷锁。
一条美丽的、会呼吸的、贴在他颈动脉旁的枷锁。
而明天下午三点,在图书馆那个靠窗的位置,她将会知道,这条枷锁的背后,究竟拴着一个怎样的世界。
陆眠走出生物实验楼侧门时,夜风很冷。
她拉紧了外套,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云层缝隙里闪烁。
远处宿舍楼的灯火温暖明亮,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说笑着,一切都那么正常。
只有她知道,在这片正常的表象之下,有一个黑暗的漩涡正在缓缓转动。
而她,已经一脚踏了进去。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迈步朝宿舍走去。
口袋里的便签纸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而她的脑海中,反复浮现着那根羽毛项链呼吸般闪烁的微光。
那光,很美。
美得令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