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北风来了。
一夜之间,气温骤降。昨天那场漫长的秋雨残留的湿气,在北风的撕扯下迅速冻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冷、锐利的寒意。天空被吹得澄澈,呈现出一种冰冷的、近乎金属质的淡蓝色,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明亮得刺眼,却没有丝毫暖意,只是将建筑物和树木的影子切割得格外清晰、锋利。
风很大,呼啸着穿过楼宇间的缝隙,卷起地上未来得及清扫的湿黄落叶,让它们像受惊的鸟群般在空中打着旋,撞击着树干、墙壁和行人的裤脚。空气干燥冷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痛感,鼻腔和喉咙瞬间变得干涩。
陆眠裹紧了厚厚的羽绒服,围巾拉高到遮住下巴,还是觉得寒气无孔不入。她今天上午要去图书馆还几本到期的书,顺便再查点资料——关于动物异常死亡的法医学基础,还有校园安全管理条例中关于可疑事件报告的程序。昨晚几乎无眠,苏景在巷口那警告的话语和意味深长的目光反复在她脑海中回放,混合着那撮玳瑁色毛发的影像,让她辗转反侧。她需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理论上的准备,来对抗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无力和恐慌。
还书处在图书馆一楼侧面,需要绕过主楼,经过一条连接着后勤区域和垃圾集中点的小路。这条路平时走的人不多,主要是清洁和后勤车辆使用,路面有些破损,两旁是高大的杉树,此刻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发出尖锐的呼啸。
陆眠抱着几本厚厚的书,低着头,顶着风快步走着。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发丝粘在冻得发麻的脸颊上。她只想快点办完事,回到室内。
就在她经过一个岔路口,前方不远处的路边,并列放着几个大型的、深绿色塑料垃圾箱。那是专门收集各楼宇普通生活垃圾的集中点,周日早上刚刚被清运过一轮,此刻几个垃圾箱都敞着盖,里面空空如也,只有箱底和边缘残留着一些污渍和粘附的垃圾碎屑,在干冷的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混合了食物残渣、塑料和清洁剂气味的、不那么浓烈却依然令人不快的酸腐气息。
陆眠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里,脚步微微一顿。
最靠外侧的那个垃圾箱底部,靠近边缘的阴影里,似乎有一团颜色深暗的东西。
不像常见的垃圾袋或纸箱。那团东西的形状……有点奇怪。
她的心没来由地轻轻一跳。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叶,扑打在她的腿上。她犹豫了一下,抱着书,朝那个垃圾箱走了过去。距离拉近,那团东西的轮廓逐渐清晰。
是一只猫。
蜷缩着,侧躺在冰冷的、残留着污渍的塑料箱底。毛色是黑、棕、黄混杂的玳瑁色。
陆眠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是它。那只消失的玳瑁猫。
它一动不动,保持着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蜷缩姿势——四肢僵硬地缩在身下,脊背高高弓起,头颅以一种近乎折断的角度歪向一侧,抵着冰冷的箱壁。眼睛半睁着,露出浑浊的、失去所有光泽的玻璃体,直勾勾地对着箱口上方那片冰冷的淡蓝色天空。
但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它的皮毛和整体状态。
那不是正常死亡后应该有的样子。没有腐败肿胀,也没有被其他动物撕咬的痕迹。相反,它看起来异常……干瘪。
原本应该蓬松的、即使在流浪生活中也保持一定厚度的皮毛,此刻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失去了所有弹性和光泽,像一层枯槁的、打结的毛毡。毛色黯淡污浊,沾满了灰尘和垃圾箱底的污渍,但依然能看出那独特的玳瑁色花纹——只是这花纹此刻显得如此暗淡,仿佛褪了色。耳朵,包括那只有缺损的右耳尖,无力地耷拉着,耳廓的皮肤透着一种不正常的灰白。
它的身体看起来比陆眠记忆中要小了一圈,像是内部的什么东西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萎缩的皮囊。僵硬的程度也异乎寻常,仿佛在死亡瞬间被急速冷冻,然后一直保持这个姿势。
最诡异的是,在明亮却冰冷的阳光下,这只猫的尸体周围,似乎萦绕着一股与这个垃圾箱、乃至这个鲜活世界格格不入的……死寂感。不是腐烂的气味(时间似乎还不长,天气又冷),而是一种更抽象的、生命被彻底剥离、只剩下物质空壳的冰冷气息。
陆眠呆呆地站在垃圾箱边,怀里的书不知何时抱得更紧,坚硬的封面边缘硌着她的手臂,带来钝痛,却无法将她从眼前的景象中唤醒。寒风卷着沙粒吹过她的脸颊,她毫无知觉。
找到了。以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
她之前所有的怀疑、不安、猜测,在这一刻被这具干枯僵硬的尸体冰冷地证实了。它不是走失了,不是被收养了,不是自然死亡了。它是被……处理掉了。像一件无用的废弃物,被丢弃在这个散发着酸腐气味的公共垃圾箱里,等待着下一次清运,彻底消失。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恶心感直冲喉咙。她猛地转过身,弯下腰,干呕起来。早晨吃的一点东西早已消化殆尽,她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苦的胆汁灼烧着食道和口腔。
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来更深的刺痛。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
“咦?陆眠?你怎么在这儿?”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响起,带着诧异。
陆眠浑身一僵,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强压下喉咙口的不适,直起身,转过头。
是同班同学林薇,旁边还有两个女生,陆眠有点面熟,好像是文学院的。林薇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宠物外出包,透明视窗里,一只漂亮的银渐层猫正好奇地张望。她们显然是趁着周末天气“好”(尽管冷,但没下雨),带宠物出来放风的。
“我……来还书。”陆眠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些,尽管她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糟糕透顶。
“哦。”林薇的注意力很快被垃圾箱里的东西吸引了,她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那是什么?猫?”她脸上的轻松好奇,在看清尸体状态的瞬间,凝固了,变成了惊愕和明显的厌恶,“天哪!死猫!怎么丢在这里?好恶心……”
另外两个女生也凑过来看,随即发出小声的惊呼和嫌弃的啧啧声。
“真的诶,好吓人。”
“看起来死了没多久吧?谁这么缺德扔这里?”
“会不会是生病死的?野猫嘛,难免的。”
她们的议论声钻进陆眠的耳朵。她看着她们脸上那种混合了猎奇、嫌弃和事不关己的淡漠表情,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对她们来说,这只是一件有点恶心、有点晦气的偶然事件,是校园生活微不足道的一个小插曲。
但对她而言,这是血淋淋的证明,是无声的控诉,是那个隐藏在阴影中的秘密,第一次如此赤裸、如此挑衅地暴露在阳光下——尽管是以一种可以被轻易解释为“野猫自然死亡”的方式。
“陆眠,你脸色好差,不舒服吗?”林薇终于将目光从死猫身上移开,看向陆眠,有些关切地问,“是不是被吓到了?没事,野猫嘛,生死有命……”她安慰着,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优越感——拥有健康漂亮品种猫的人,对流浪猫生死的淡淡怜悯和疏离。
陆眠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她该怎么解释?说她认识这只猫?说它的死因可能极其诡异?说她怀疑这一切与一个看上去完美无缺的学长有关?
“我……没事。”她最终只能挤出这几个字。
“要不我们跟后勤或者保安说一下?”一个文学院的女生提议,“让他们来处理掉,放这里总归不好。”
“对,打个电话吧。”林薇赞同,拿出手机开始翻找号码。
陆眠看着她们打电话,描述地点,语气平常。整个过程迅速、高效、不带多少感情色彩。这只几分钟前还让她如遭雷击、剧烈反胃的猫的尸体,很快就会被当做一件需要处理的“校园卫生问题”解决掉。痕迹会被抹去,就像那晚的监控一样。
她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比呼啸的北风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