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我等下去看看。”她维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语气。
苏景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平静无波。几秒钟的停顿,阅览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远处管理员推车的声音也消失了。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陆眠的耳朵:
“你好像……经常一个人来图书馆?也经常看到你……观察校园里的猫?”
来了。
最核心的试探。
陆眠的脊背瞬间绷直,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窜上来。她握着笔的手心渗出冷汗。他果然注意到了。不止一次。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否认?显得可疑。承认?但如何解释动机?
“嗯,喜欢安静。猫……挺可爱的,有时候路过会看看。”她选择了一个最普通、最大众化的回答,语气尽量平淡,甚至带着一点敷衍,仿佛这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习惯。
苏景的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那么一丝丝,但快得难以捕捉。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评估她这句话的真实性,又像是在欣赏她竭力维持的镇定。
“是吗。”他短促地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然后,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自己面前那本德文原版书,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猫确实……很有趣的生物。看起来很独立,但其实,一旦建立起某种联系,会非常……忠诚。甚至,超乎想象。”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玩味的语气。
陆眠的心沉了下去。她听懂了那未尽的意味。他说的“联系”,绝不是普通的投喂和抚摸。他说的是他的“方法”,他建立的那种扭曲的、让猫变得异常温顺甚至痴迷的“联系”。
而他此刻,坐在她对面,用这种平静的、学术探讨般的口吻说出来,更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展示和警告。
他在告诉她:我知道你在观察。我知道你对猫有兴趣(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而我,懂得如何真正地“联系”它们。
接下来,是一段更长的沉默。苏景重新沉浸在他的德文书中,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只有他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和陆眠自己有些压抑的呼吸声。
陆眠也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但眼前的字迹完全成了无意义的符号。她所有的感官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留意着对面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大约又过了二十分钟。
苏景合上了书,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他将那本厚重的德文书、黑色笔记本和钢笔收进背包,拉好拉链。
然后,他站起身。
动作依旧平稳轻捷。
他看向陆眠,微微颔首,算是告别。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种礼貌性的、疏离的平静。
“先走了。”他说。
“嗯。”陆眠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
苏景转身,背着包,朝着阅览室出口走去。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两排高大的书架之间,脚步声也渐渐远去,最终被图书馆恒定的背景噪音吞没。
陆眠依旧坐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姿势,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乏力,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在图书馆恒温的空气中感到一阵凉意。
她低头,看向自己刚才假装记录笔记的纸页。上面只有几行凌乱的、无意义的线条和那个被笔尖戳出的墨点。
苏景主动接近了。
他试探了。
他用看似随意的对话,提到了猫,提到了“深入的方法”,提到了“联系”与“忠诚”。
他确认了她对猫的关注。
并且,以一种近乎从容的姿态,在她面前展示了他对此的“专业”和……掌控力。
这不是结束。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一个双方都心知肚明、但尚未捅破那层窗户纸的开始。
陆眠慢慢合上面前厚重的《动物行为学导论》。书页合拢,发出沉闷的轻响。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玻璃上反射出阅览室内一排排书架和灯光的倒影,也映出她自己有些苍白的脸。
她知道,从今晚起,她与苏景之间,那层“互不打扰”的脆弱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他走出了阴影,主动坐到了她的对面。
而她的调查,也将被迫从暗处,部分地转向这看似光明正大、实则更加危险和微妙的“台面”之上。
图书馆的并桌,不是偶然。
那是猎手对潜在观察者,一次优雅而冰冷的,正面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