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生活所迫,没人愿意把自己活成一个带刺的悍妇,能得到苏芙枝真心相待的人不多,莫邵臣是一个。
年近花甲的老官员早就两鬓斑白,腰身却还笔挺,目光清明,两眼如炬,如一株不老青松一般,见了苏芙枝连忙跳下马来,“芙枝!你怎么在这里!”
苏芙枝:“我猜干爹总还是要回建州一趟的,昨日我为自己寻了一位夫君,干爹可放心上京,不必再为我的事系心了,这是女儿准备的一些礼物,还请干爹收下,此去京城,唯望干爹顺遂安康。”
明明早就知道干爹要走,也反复给自己做了心理准备,可真要到了说再见的时候,鼻子还是会忍不住泛酸。苏芙枝这人要强到了极致,将哭当作没出息的象征,狠狠吸气,抿住了唇。
莫邵臣大吃一惊,“这么快!你这么着急做什么?我定是要等到了结了你这事情才走的,有干爹在没人敢把你怎么样!哎呀!那个人如何呀?”
他之前明明跟这丫头说过,纵然只是招上门夫君,也不能不谨慎行事,毕竟婚育嫁娶乃人生大事!这丫头过来的苦,娘死的早,又有个畜牲爹,好容易熬出了头,若是为这随意的一桩婚事害了自己,那实在是不值当!
“我不是早说了吗?等我徐徐为你挑选,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
苏芙枝知道莫邵臣并不真心责怪她,只是担心她年纪小不懂事,被人骗了去。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苏芙枝也没有想到,能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上的,竟然是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干爹。
思及此,心中那点不舍更是深切。
干爹一走,她在这建州城的亲人又少了一个。
“干爹大可放心,那人品行不坏,且我也不是那种没经过风浪的大家闺秀,除非皇帝亲自下旨,谁也欺负不了我,您大可放心。”
莫邵臣没听出苏芙枝细微的哭腔,“......唉,你这孩子就是太有主见,以前倒也罢了,而今有干爹为你撑腰,你大不必如此呀。”
当年苏芙枝弑父自首的公案是他处理,他还记得那时只有十六岁的苏芙枝,骨瘦如柴,刚及笄的年岁正是一个姑娘最好的时光,像她那么大的孩子哪个不是爹娘心尖尖上的宝。
唯独她这苦瓜六岁起就被亲爹当成挣钱的工具,磋磨了整整十年之久,十年之间竟然从无人向她伸出援手,逼得一个女子竟然要手刃亲父才能解脱。
当时苏芙枝被衙役摁在地上,一双眼睛灰败无神,早已充满死志,没有为自己说过一句辩解的话。
直到他问她究竟为何一心求死,她才将那十年非人的日子徐徐讲出。
按照大乾法典,苏芙枝杀人是死罪,弑父更是罪上加罪,可是扪心自问,苏芙枝又真的该死吗?
那晚的雨下得很大,是建州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雨。
衙门里昏昏沉沉,烛光飘忽不定,只有头顶的明镜高悬匾泛着银光,这光像锋利的刀片一样戳进在场每个人的眼珠中,又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心口。
最终,莫邵臣只判了苏芙枝三年牢狱。
那晚罕见的,素来喜欢和他唱反调的三个师爷都默不作声,这场“有失偏颇”的审判在大雨结束前落下了帷幕,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闭口不谈。
后来他认下苏芙枝做了干女儿,帮着她寻一门安身立命的买卖。本来他想,要是苏芙枝最后失败了,他就帮她寻一门好亲事,但没想到苏芙枝比他想的争气多了,竟然和红英两个丫头,真的在这建州挣出一条生路。
如今建州城人提到苏芙枝,有怕的、有嫉的、唯独没有笑话的,谁不承认苏芙枝真是个好样的,若是换作他们在那样的日子里过,别说十年,便是十天也找根绳子吊死了。
可越是这样,莫邵臣便越是心疼这丫头。
如今她给自己找了个夫君,也不知道人品相貌如何。
苏芙枝看出了莫邵臣的心事,隐去徐晏清是流放罪臣这一节,只说他长相人品,听罢莫邵臣纵是有怨言也无可奈何了。
“也罢,你木已成舟,又极有主见,干爹也拿你没办法。”
说着莫邵臣随行的小厮走过来,贴在身边耳语几句。
到了该上路的时候了,苏芙枝将手上的礼物递给那小厮,扶莫邵臣上马,“干爹,一路小心。”
莫邵臣点头,掉转马头上路,行了几步忽然回身,苏芙枝依然站在原地,小小一个,身后的建州城像座大山一般压在她的肩头,风吹得她裙裾猎猎,坚强似那般的姑娘此刻竟是眼圈通红。
古人说上马不回头,莫邵臣不回头便可,一旦回头,苏芙枝忍不住了,干爹的身影在路边只剩下小小的一个,白发苍苍,此行山高路远,相隔万里,不知再见何时。
“干爹!一路小心!到了要记得给女儿写信!您老记性不好!千万别忘了女儿啊!”
苏芙枝扬手大喊,抹掉眼角的泪水。
声音顺着风传来,莫邵臣亦是鼻头一酸,但他到底是长辈,岂能在晚辈面前丢了颜面。
故作镇定扬鞭大喊:“回去吧!好好吃饭!好好过日子!有事给爹写信!......”
“别什么事都自己担着,你是有爹的人!爹给你撑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