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芙枝打交道的都是粗人,谁也不会像徐晏清这样板板正正地给她行个大礼,更不会像这样行完礼之后这么自然地融入到干活的队伍中。
这就像你蹲在街边吃饭,突然走过来一个秀才朝你自顾自地鞠了个躬又自顾自地走掉,很,莫名其妙。
也很好笑。
红英不知何时走到苏芙枝的身后,黑黢黢的瞳仁中映出自家姑娘嘴边那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姑娘,心情不错呀!”
“滚!去看着炉子!”
红英挨了苏芙枝一拍,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走到后院中去。
徐晏清习武,虽然看着清瘦,但着实有两把力气,更何况他如今存着报答苏芙枝的心,干起活来更是卖力,半扇猪说背就背,步履轻健,苏芙枝觉得这家伙之所以一次只背半扇猪纯粹是因为这里没有整头猪。
开始有些瞧不起这位“新姑爷”的工人逐渐起了敬意,谁不喜欢一个能主动揽活的同事呢?
里头的烧炉子的活计是另一拨人干的,外头负责搬运的工人是不准留在那里的,搬完了活便在中院里休息,等着主家请吃早饭。
徐晏清因为他身份的特殊,加上实在像驴一样好使,力大又听话,被苏芙枝留在里头打打下手——帮做烧腊的老师傅们搬柴火。
“啧啧,真是老实啊,姑娘,我们赚大了。”
红英吃着荔枝,一面看着徐晏清抱着柴火四处奔走,一身布衫都已经被汗湿透了,脸上愣是没有一点不开心的神色。
真是,太厉害了。
苏芙枝难得没有反驳红英,“你说他真的是当过少爷的人?”
红英摇头,“或许少爷之间亦有不同。”
两人讨论一番,最终得出一个一致的结论——不管他是什么少爷,能好好干活就是好少爷。
庄子上今天送了些新鲜的蘑菇,苏芙枝打算给工人和师父们煮个蘑菇瘦肉粥,二十五个瓦炉缸一起开动,加之大锅里熬着的粥,整个后院像唱大戏一样热闹。
但或许是过于疲惫,姜良玉和徐妃丽硬是没有被这惊天动地的声响给吵醒,直到金色的太阳从外面照进来,母女俩才匆匆惊醒。
徐妃丽说什么都不愿意让母亲去干活,独自一个转身出了房间。
瞬间,吵闹的院子安静了下来。
这个时候已经开店了,搬运工人和烧腊师傅们都坐在院子中一边吃早饭一边聊天,徐晏清被红英带着去案板前的活计,此时这里徐妃丽熟识的只有苏芙枝一个人。
偏偏她还怕芙枝姐怕得不行。
“芙枝姐,早。”
她低声与苏芙枝问安,姣好的面容低低地垂着,露出一截脆弱又精致的脖颈,她生的本就美丽,更带着一股寻常人家女孩少有的书卷气息,干净又纯粹。
一出现便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有惊艳的,有羡慕的,有欣赏的,也有带着邪念的......
徐妃丽敏锐地感知到那种黏黏糊糊的视线,但有人比她更加敏锐,苏芙枝站在人群的侧边,冷冷地斜睨那个张着嘴望徐妃丽的人,哼了一声。
瓷碗放到桌面上的声音被人为地放大,带着一点怒意,识相的人已经讪讪地收回了目光,而蠢的还在张望。
苏芙枝最恨这样的眼神,记下那几人后,她朝着徐妃丽走过去,用自己的身躯遮挡了这些不善的目光,“醒了,你哥哥在前边呢,是要先去看哥哥,还是先跟嫂嫂去吃早饭?”
徐妃丽被嫂嫂这两个字震惊地说不出话,她一直都不敢喊的两个字就这么被芙枝姐风轻云淡地说了出来!
昨天不是还在做买卖吗?今天怎么就成一家人了?
她讷讷地看着苏芙枝,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被苏芙枝搂在了怀里,和哥哥或者娘都不一样,芙枝姐身上很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皂角气息,将她整个人笼罩住,就像一座温厚的高山落在自己的身旁一般。
苏芙枝面向阳光,蹲下身子,明明比所有人都矮上一截了,却又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压力,她的声音难得的温吞又缓慢起来,“这是我的小姑子,你们怕都是还不认得,都来认认脸,别一不小心冲撞了自家人——妃丽,你也认认他们,都是跟嫂嫂一起做事的人,他们做惯了粗活,有时难免粗声大气,要是有谁冒犯了你,只管来告诉嫂嫂。”
徐妃丽听得一愣一愣,但底下的所有人都明白苏芙枝的弦外之音了。
这不就是当面告诉大家伙,谁要是敢动这丫头一根汗毛,她苏芙枝亲自动手收拾那人的意思吗?
苏芙枝的凶悍是建州城里公认的,当初她那桩弑父自首的公案,到现在也仍是建州城十大奇谈之首,惹谁都不能惹苏芙枝,这是大家的共识。
别人喊打喊杀可能是逞强,但这位主是真的能下手。
众人不敢笑了,也不敢看了,讪讪地吃完早饭,一一离开。
这会儿徐妃丽也回过味来,芙枝姐这是在保护她!
“嫂嫂......”她动容地看着苏芙枝,“谢谢你......”
“咳——谢什么谢!别以为这样我就能原谅你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的事情!明明昨天才说好要帮我做事的,现在我要罚你,去!把这些碗都给我洗干净了!”
徐妃丽看着苏芙枝故作高冷的脸,忽然觉得其实芙枝姐也没有自己想象的这么可怕,如果她真的那么冷冰冰的话,就不会给她解围了呀!
芙枝姐,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吧。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苏芙枝实在无力承受徐妃丽亮晶晶的仰慕眼神,只好板着脸试图吓退对方。
可徐妃丽已经不再害怕她了,她乖巧地收起所有碗筷,蹦蹦跳跳地朝着后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