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
温度。
虽然轿内阴冷,但透过两人几乎相碰的膝盖,义勇隐约感觉到对面传来的体温。
联想到之前陈思远和锖兔极其相似的脸,义勇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锖兔?
他想开口,想发出声音确认,但他甚至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轿子轻微的颠簸了一下。
对面的人影似乎因为惯性,身体微微前倾。两人的膝盖,实实在在地碰到了一起。
在触碰的瞬间,义勇清晰地感觉到——
对方的身体,是坚实的。
不是腐烂躯体的绵软,而是是肌肉的坚实,骨骼的硬挺。
而且,在触碰的刹那,对方似乎僵硬了一瞬。
那不是被力量牵引的僵硬,而是一种下意识的、属于“人”的反应。
是锖兔吗。
是锖兔吧?
义勇几乎要挣扎起来。
但他立刻意识到,不行。
他们还在这个扭曲仪式的控制中。
他必须等待时机。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轻轻一顿,停了下来。轿帘被掀开。
“落轿——”
对面的人影先“走”出了轿子。然后,一只手伸了进来,递到义勇面前。
要“牵”他下轿。
义勇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手套是丝绸的。手套包裹下的手形指节分明,修长有力。
这下他能确定了。他认得锖兔的手。
真的是锖兔。
那只手向前一探,坚定地握住了义勇被霞帔衣袖覆盖的手腕。
义勇眼前是一个更大的空间,似乎是个地下洞窟的中央。四周岩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喜相剪纸,无数的红烛燃烧,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血红。
地面中央,是用暗红色花瓣铺成的巨大“囍”字。
他和新郎正站在“囍”字的两端。
周围,所有的纸人宾客已经环绕站立,它们不再嬉笑,而是沉默地“注视”着中央。
沙哑的《送阴》达到最高潮。
“拜——堂——!”
那股力量强迫着义勇转身,面向锖兔。也强迫着锖兔转身,面向他。
锖兔的脸被官帽的阴影和垂下的红色帽穗遮挡了大半,只能看到下半张脸——紧抿的嘴唇,线条清晰的下颌。
但义勇能感觉到,锖兔的目光,正透过阴影,牢牢地锁在他身上。
“一拜……天地……”
义勇的身体被压着,向下弯曲。锖兔也同样被压下。
“二拜……高堂……”
再次被压下。
每一次弯腰抬头,义勇都试图从更近的角度看清锖兔的脸,但官帽和阴影始终遮挡着。
“夫妻……对拜……”
第三次被压下。
这一次,两人的距离拉到最近。
弯腰时,义勇的凤冠几乎要碰到锖兔的官帽。
他闻到了。
不是腐烂的气味。
这个味道他记得。是在很多个晴朗的午后,在道场边并排晾晒的衣物上;在训练后短暂的休憩时分,从他身侧递来的水壶边沿;更久以前,在某个夏夜并肩仰望星空时,由夜风在不经意间送来……
是淡淡的、属于锖兔的皂角气息。
对拜之后,两人被拉着直起身。然后,被拉着,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尺。
义勇终于能更清楚地看到官帽阴影下的脸。
是锖兔。
苍白,疲惫,眼底有血丝,右眼角下的旧疤清晰可见。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线,但看向义勇的眼神,却是温柔的。
“掀盖头……”
“礼……成……”
一个纸人(那张脸依稀有点像阿土)捧着一个木质托盘走上前。托盘里放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秤杆。
秤杆被塞进了锖兔的右手中。
然后,那只手,被牵引着抬了起来。
秤杆的尖端,挑向义勇面前垂落的红盖头。
红盖头被掀了起来。
义勇的视线,瞬间毫无遮挡地,对上了近在咫尺的锖兔的脸。
他呆呆的看着那张完整的,清晰的,带着疲惫却依然温柔的脸。
四目相对。
你知道吗?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比如你为什么也出现在这里?你的情况怎么样?你知道忍同学和学长现在怎么样了吗?
好可惜,我问不出来,我说不出话。
但是看到你,不知道为什么,我之前的害怕,几乎全部消失了。
“送入……洞房——!”
力量推挤着两人,离开中央的“囍”字区域,走向洞窟深处另一个被红绸遮挡的洞口。
这里是一个“洞房”。
同样贴满了喜相剪纸,点着红烛。中央一张铺着大红被褥的古老木床,床边有梳妆台、圆桌,桌上摆着酒壶和酒杯,以及一些干果点心。
咦。束缚似乎松动了一些。
义勇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锖兔。
锖兔也正看着他,官帽已经不知何时被摘掉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看向义勇的眼神充满了急切和询问,似乎在确认义勇是否安好,是否还是他自己。
义勇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锖兔的眼神放松了一瞬。
但就在这时,那股力量再次加强。
两人被强迫着转向对方。
“饮……交杯酒……”
桌上那对瓷杯自动飞起,落在两人手中。杯中酒液清澈,竟然散发着正常的酒香,但在这环境下,显得格外可疑。
无法抗拒。
手臂交缠。
杯沿凑到唇边。
锖兔在喝酒前,深深地看了义勇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不管是什么,先活下去。”
两人同时饮下。
“坐……床……”
两人被按着坐在床沿。
距离很近,义勇能感觉到锖兔身体的温度透过衣裳传来。锖兔也有些僵硬。他坐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但义勇能看到他耳根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从未如此靠近过。
即使在最亲密的训练和战斗中,也未曾有过这样并肩坐在“婚床”上的时刻。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红烛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送阴》曲调。
然后……
“新郎官……亲……新娘子……”
!
不行。
不能这样。
他们之间……从未……
但幻境的力量就是那么冷酷无情。
锖兔的身体最终还是被强行扭转,面向义勇。他的脸被迫一点点靠近。义勇能看清他的挣扎和痛苦。
但,无法停止。距离还在缩短。
义勇能感觉到锖兔温热的呼吸,拂在自己的脸上。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越来越近。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义勇,眼神里充满了歉意。
“对……不……起……”他用口型无声地说。
然后,温热柔软的触感,压上了义勇的嘴唇。
洞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和外面,那扭曲的《送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