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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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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首尔银杏树的叶子,黄了又落,落了又长新芽。与粦适应了新学校,载映适应了新工作,金成勋成了他们生活中的常客。

起初只是周末偶尔上来坐坐,后来变成每周两三次,最后几乎天天来报道。原因很简单——与粦发现金叔叔胃不好还总忘记吃饭,于是每天晚饭都会多做一份,装在保温饭盒里。有时候是简单的拌饭,有时候是热汤,有时候是蒸蛋。

第一次收到饭盒时,金成勋很惊讶:“这是……”

“与粦说您胃不好,让您按时吃饭。”载映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金成勋看见他耳根有点红。

“谢谢。”金成勋接过饭盒,打开时热气混着食物香气扑出来。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柳先生,您有个好儿子。”

那天之后,金成勋开始带东西上来——有时是水果,有时是点心,有时是工作上的趣事分享。渐渐地,301室和501室之间的那两层楼梯,成了某种无形的纽带。

一个月后的某个周五,金成勋抱着一架旧电子琴敲开了门。

“朋友搬家不要的,”他把琴放在客厅角落,“放着也是放着,与粦xi要是无聊了可以玩玩。”

与粦看着那架琴——比学校音乐教室的小,但比玩具琴大,黑白琴键有些泛黄,但看起来很结实。

“谢谢金叔叔。”他认真鞠躬。

“别客气。”金成勋揉揉他的头发,“弹着玩就行。”

起初与粦真的只是弹着玩。放学回家做完作业,他会坐在琴前,照着音乐课发的简单谱子弹一会儿。金成勋偶尔会指点一二——“这里手腕放松”“那个音是升fa不是fa”——但从不强迫他学什么。

日子就这样滑到十二月。首尔的冬天来得又急又冷,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总是凝着水珠。

与粦转学已经一个月了。他依然安静,依然没什么朋友,但已经习惯了新环境。数学老师很喜欢他,因为他的作业永远工整正确;音乐老师也注意到他,因为他的音准好得惊人。

周五的音乐课,老师教了一首新歌。与粦学得很快,下课时已经能完整唱下来。放学路上,他轻轻哼着旋律,脚步轻快了些。

那天晚饭时,金成勋没来。

与粦看着桌上多出来的那份饭盒,又看看时钟——七点半,往常金叔叔最晚七点就会来敲门。

“阿爸,金叔叔今天不来吗?”

载映看了眼手机:“没发消息。可能加班吧。”

与粦点点头,但吃饭时总忍不住看门口。八点,八点半,金成勋还是没来。

“我上去看看吧。”与粦放下碗,“把饭盒给金叔叔送去。”

载映想说什么,但看着儿子认真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穿外套,别待太久。”

………………

五楼的走廊比三楼安静。与粦抱着保温饭盒,轻轻敲了敲501的门。

里面传来模糊的应答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金成勋穿着居家服,头发有些乱,眼镜歪歪地架在鼻梁上,手里还拿着一叠纸。

“与粦xi?”他愣了一下,“怎么上来了?”

“金叔叔没来吃饭。”与粦举起饭盒,“我给您送上来。”

金成勋这才想起时间,拍了拍额头:“哎一古,完全忘了。快进来,外面冷。”

与粦脱鞋进屋。金成勋的公寓比他们家稍大,但更乱——沙发上堆着资料,茶几上散落着策划案草稿和修改意见,角落里那架给与粦的电子琴旁,还搁着半杯冷掉的咖啡。

“叔叔在忙吗?”与粦小声问。

“嗯,有点工作。”金成勋接过饭盒放在桌上,自己揉了揉太阳穴,“一个新人组合的策划案,甲方给的demo和定位有出入,怎么修都觉得别扭。”

与粦看了看茶几上的文件。他虽然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能看出纸张边缘密密麻麻的批注和反复修改的痕迹。

“是……歌曲的策划吗?”

“嗯。”金成勋坐下来,叹了口气,“demo本身没问题,但公司给新人的定位是‘清新少年感’,这个demo的唱法和编曲风格偏成熟了。我在想要怎么调整策划方向,或者怎么修改编曲才能匹配。”

他随手在电子琴上弹了几个demo里的和弦片段,眉头紧皱:“你听,这里,唱腔是不是有点太用力了?和‘清新’的感觉对不上。”

与粦安静地听着。旋律不难听,但确实……有点别扭。像一套正式西装穿在了初中生身上,不是衣服不好,就是不搭。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建议。”金成勋又放了一段录音,“每个部分单独看都没问题,但合在一起就是……没那个感觉。”

他停下来,看着琴键发呆。四十岁的策划人,做了十几年娱乐项目,第一次遇到这种不上不下的情况——改demo吧,作曲方不愿意;改策划吧,公司那边又坚持要这个定位。

与粦站在旁边,看着金成勋疲惫的侧脸。他想起在济州岛时,金阿嬷教他腌泡菜——有时候配方都对,但味道就是差一点,这时候需要“感觉”。

“金叔叔,”他小声开口,“我能……听听完整的吗?”

金成勋转过头:“完整的demo?”

“嗯。”与粦点点头,“也许听完整了,能感觉出来哪里不搭。”

金成勋看着这个九岁的孩子,犹豫了一下。但转念一想,反正已经没思路了,听听孩子的直觉也未尝不可。

“好,你听听。”他打开电脑,找到音频文件,“就这一段,完整的主歌。”

与粦认真听着。demo里的男声嗓音条件很好,唱功也不错,但就像金成勋说的,唱腔有点太“满”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缺少那种轻盈的少年感。

听完一遍,与粦安静了一会儿。

“金叔叔,”他小声说,“他唱歌……好像很努力。”

“努力不好吗?”金成勋问。

“好。”与粦想了想,“但有时候,太努力了,会让人忘记听歌的感觉。就像……就像我写作文,如果只想用漂亮的词,反而写不出真正想说的话。”

金成勋愣住了。他重新播放那段demo,这次专注地听唱腔。

确实。演唱者在努力展示技巧,每个转音都处理得很精致,每个高音都稳稳上去——但也正因为太“稳”了,失去了那种青涩的、不确定的、属于少年的质感。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唱?”金成勋轻声问。

与粦摇摇头:“我不知道。但如果是我们班同学唱歌……不会这么用力。可能会轻一点,有时候音不准也没关系,重要的是开心地唱。”

他顿了顿,补充道:“阿爸说,做事情要放松,太紧张反而做不好。”

金成勋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笔。

“与粦xi,”他的声音很轻,“你刚才听的时候……能听出他哪里音不准吗?”

“嗯。”与粦点头,“第三句结尾那个音,稍微低了一点点。还有bridge那里,和声和主旋律不太搭。”

“你能唱出来吗?就唱主旋律。”

与粦点点头,清唱了一段。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金成勋原本只是随便听听,但听着听着,眼睛慢慢睁大了。

与粦唱出来的旋律……和demo里一模一样,但感觉完全不同。他的声音更松弛,有些地方甚至故意唱得随意一些,反而有了那种自然的少年感。就像把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点,整首歌突然就活了。

“停。”金成勋突然说。

与粦停下来,有些不安:“我唱错了吗?”

“不。”金成勋拿起笔,在策划案上快速记着什么,“你唱得……很对。就是这种感觉。”

他重新播放demo,这次对照着与粦刚才的唱法听。问题果然在演唱方式上——不是技巧问题,是表达问题。

“与粦xi,”金成勋关掉音频,认真地看着他,“你刚才唱歌的时候……没看谱子吧?”

“听了两遍,就记住了。”

“全记住了?”

“嗯。”与粦点头,“旋律不长。”

金成勋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电子琴前。

“我们来玩个游戏。”他说,“我弹几个音,你告诉我是什么音,可以吗?”

与粦点点头。

金成勋让他背对钢琴坐下,自己弹了一个单音——中央C。

“Do。”与粦几乎立刻说。

金成勋又弹了sol。

“Sol。”

再弹mi。

“Mi。”

都对了。金成勋开始弹双音,弹和弦,弹短句。与粦全部答对,连那些细微的半音变化都能准确分辨。

十五分钟后,金成勋停下来。客厅里只有暖气片的嗡嗡声。

“与粦xi,”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一直都能这样吗?听一遍就能记住音高?”

与粦点点头:“音乐课老师说过我音准好。”

“不止是好。”金成勋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这是天赋。很特别的天赋。”

与粦不太明白“天赋”是什么意思,但他从金叔叔的眼神里看到了很认真、很郑重的东西。像父亲第一次带他去海边看磷光时的那种眼神——好像发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与粦小声说,“这很奇怪吗?”

“不奇怪。”金成勋笑了,笑容很温柔,“是礼物。你很幸运,有这样的耳朵。”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载映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外套:“与粦,该回家了。”

金成勋站起来开门:“柳先生,正好有事想跟您说。”

载映走进来,看见茶几上摊开的策划案和电脑,还有电子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刚才与粦帮我听了一个demo。”金成勋说,语气比平时正式,“柳先生,您知道与粦xi有绝对音感吗?”

载映愣了一下:“绝对音感?”

“就是能准确分辨任何音高的能力。”金成勋解释,“很少见的天赋。而且他不仅听音准,对音乐表达的感觉也很敏锐。”

他指了指电脑:“这个案子我纠结了一周,与粦xi听了一遍,就指出了问题所在——不是旋律不好,是演唱方式不对。”

载映看向儿子。与粦站在电子琴旁,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琴键,眼神有些不安,好像在担心父亲生气。

“阿爸,”他小声说,“我只是……帮金叔叔听了听。”

载映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儿子,又看看金成勋,最后目光落在那架旧电子琴上。琴键有些泛黄,但很干净,显然被认真擦拭过。

“所以呢?”他最终问。

“所以……”金成勋斟酌着词句,“如果与粦xi有兴趣,也许可以让他接触更专业的音乐环境。我有个朋友在录音室工作,有时候会带感兴趣的孩子去体验,听听专业设备里的声音。”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体验,不强迫。如果与粦xi喜欢,就多接触一点;如果不喜欢,就当去玩了。”

载映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首尔的夜景。远处的霓虹灯闪烁,像另一种星辰。

与粦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阿爸。”

载映低下头。

“我想去看看。”与粦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就一次。”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里面有小心翼翼的期待,像夜里海上初现的磷光,微弱,但固执地亮着。

载映看着那双眼睛,想起济州岛的海,想起那些独自发光的夜晚。许久,他点了点头。

“一次。”他说,“但有两个条件。”

与粦的眼睛更亮了。

“一不能影响学习,二不能有压力。”载映重复着说过的话,“只是玩,不是正式学习。明白吗?”

“内!”与粦用力点头。

金成勋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下周我联系朋友。”

那天晚上与粦回家后,在日记本上写了很多。写到手指发酸,才放下笔去洗漱。

睡前他照例去阳台看花盆。月光下,泥土表面似乎……松动了一点。非常细微的变化,可能只是错觉。

但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快点发芽啊。”他小声说。

回到房间时,载映站在门口。

“阿爸?”

“早点睡。”载映说,然后顿了顿,“……你唱歌,很好听。”

就一句话,很短。但与粦愣在那里,耳朵慢慢红了。

“谢谢阿爸。”他小声说。

门轻轻关上。载映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声响,最后归于安静。

他走到客厅,看着角落那架旧电子琴。琴盖已经合上,但刚才儿子唱demo的样子还在他脑海里——闭着眼睛,表情专注,声音干净得像从没被污染过。

也许该让他试试,载映想。也许磷光不该只藏在深海里,也该让人看见它的亮。

窗外,首尔的冬夜漫长而安静。城市睡着了,但有些微光正在悄悄亮起。

在土里。

在声音里。

在某个孩子清澈的眼睛里。

时间会带它们去哪里?

谁知道呢。

但至少今夜,有人发现了一颗会发光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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