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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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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的日子到了。载映的腿还不能承重,但已可以拄着拐杖缓慢移动。他抱着儿子,坐在轮椅里,护士递过来最后的文件袋。“柳先生,这是您孩子的出生登记表,按照规定需要尽快提交了。还有这些,是您妻子和父亲的一些证明文件的副本……”

载映接过表格,手指冰冷。最上面一张,就是出生登记表。“婴儿姓名”那一栏,空空荡荡,像一个等待填写的墓志铭。他抬眼,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另一份文件上——尹秀琳的死亡证明。配偶姓名:柳载映。死亡地点:济州岛某某路段。死亡原因:交通事故致严重颅脑损伤。旁边,是冰冷的红色印章。

窗外,暮色四合,冬日的夜晚来得早。远处的海面已经变成深灰色,与铅灰色的天空融为一体。但是,在那片深邃的灰色之中,开始浮现出一点一点、幽幽的蓝绿色光芒。起初很零星,渐渐越来越多,像星子坠落海中,随着看不见的波浪轻轻摇曳。

济州岛的夜光海。秀琳生前最爱看的景色。她曾说,那像是大海睡着了,在做着发光的梦。她还说过,那光叫“磷光”,是海里的小生命发出来的,虽然微弱,却能照亮一小片黑暗。

“磷光……”载映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民间传说里,磷火是亡魂不舍人间,徘徊流连的痕迹。秀琳的魂魄,是否也化作了这样的光,萦绕在这片她选择安家、却最终殒命的海域?

他的目光回到登记表上。“柳”姓之后,该写什么?

与。

父亲教过他,“与”,赐予,给予。也是连接,我和你,过去和现在。

柳与……与什么?

载映再次看向窗外。海上的磷光越来越清晰,幽幽地亮着,美丽,又带着一丝鬼气。他低头,怀中的婴儿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乌黑纯净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天花板。这张小脸,渐渐与死亡证明上秀琳的名字、与父亲猝然倒下的身影、与母亲空洞的眼神、与那片幽冷的磷光……全部重叠在一起。

这个孩子,是他和秀琳爱情的证明,是他们奔向新生活的希望。可他也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碎了载映原有的一切,留下满地焦黑的废墟和两个至亲的亡魂。他是希望,也是绝望的源头;是延续,也是断裂的标记。

载映拿起了笔,笔尖在纸上微微颤抖。没有斟酌,没有继承父亲拟好的任何字眼,一种混合着极度痛苦、深刻纪念、渺茫期许,以及那份无法言说之怨怼的复杂心绪,驱使他写下了两个字:

“与粦。”

粦,磷的异体。是深夜里幽微的磷火,是亡魂不灭的执念,也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冰冷的光亮。

这个名字,是他给儿子的期许——愿你在接下来的黑暗人生里,至少能成为一点微光,照亮自己,或许也照亮我。

这个名字,更是他对亡妻的祭奠——秀琳,你化作了这片海上的磷火吗?那么,就让你的儿子,带着这“粦”字,替你活在这人间,也让我永远记得,你因何而死。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提交了表格。

从此,他的儿子,名叫柳与粦。

………………

载映没有回到西归浦那栋白墙蓝瓦、寄托了无数憧憬的新家。那里每一寸空气里都是秀琳的身影和气息,每一处布置都残留着她对未来的规划。他无法面对。那不再是一个家,而是一座用回忆铸成的、令人窒息的坟墓。

他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匆匆卖掉了房子。买主是一对同样年轻的夫妻,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期待,正仔细规划着要在院子里种什么花。签合同那天,载映抱着与粦,在房门前站了片刻。海风依旧,远处橘子园的轮廓依旧,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他在济州市边缘的老城区,租了一间月租极低的单间公寓。不到二十平米,厕所狭窄得转身都困难,厨房只有一个简易煤气灶。墙壁斑驳,透着湿气。但这里没有回忆,只有生存最基本的空间。

最初的几个月,是载映的地狱。腿伤未愈,动作不便,却要独自照顾一个新生儿。与粦似乎感知到了周遭世界的剧变和父亲压抑的情绪,变得异常难带,整夜啼哭。载映用尽了一切方法:抱着颠簸,哼唱跑调的摇篮曲,检查尿布,喂奶……往往毫无效果。睡眠被切割成碎片,精神在崩溃边缘游走。

一天凌晨三点,在又一次被尖锐哭嚎声撕裂短暂睡眠后,载映看着婴儿床里那张因为哭泣而涨红的小脸,一股暴烈的烦躁猛地冲垮了理智。他抓起手边刚冲好奶的奶瓶,狠狠摔在地上!

“闭嘴!”他对着那个无辜的婴儿低吼,声音嘶哑,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狂乱,“我让你闭嘴!听见没有!”

与粦被吓得瞬间止住了哭声,小嘴微张,乌黑的眼睛惊恐地睁大,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狰狞的父亲。下一秒,更剧烈、更恐惧的颤抖和哭泣爆发出来。

那哭声像一盆冰水,浇醒了载映。他看着儿子吓坏的小脸,看着地上狼藉的奶液和玻璃碎片,巨大的悔恨和羞愧攥住了他的心脏。他踉跄着扑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颤抖的小身体抱进怀里,紧紧地,仿佛要揉进自己的骨血。

“对不起……对不起,与粦……”他把脸埋进婴儿柔嫩的颈窝,滚烫的液体终于冲出眼眶,“爸爸错了……爸爸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他爱这个孩子吗?

爱的。这是秀琳拼死保护的孩子,是他血脉的延续,是他曾经全部希望的承载。

可是那份爱被太多的东西层层裹挟着、扭曲了的感情如同过了赏味期的水果,死去的甜蜜由他空落落的胸腔里腐烂变质。

丧妻丧父的剧痛,沉重的负罪感,对命运不公的愤懑,对未来的恐惧,还有那无法消除的、将灾祸源头隐隐归咎于这个生命的阴暗心结。每一次他凝视与粦熟睡的脸庞,秀琳转身护住的画面、父亲猝然倒下的身影、母亲空洞的呢喃,便会自动浮现,交织成一张痛苦的网,将他牢牢捆缚。

白天,他拄着拐杖,后来是跛着脚,用一条旧背巾将与粦绑在胸前,在住处附近一家小型橘子园找到了一份临时工。园主是一位姓金的阿嬷,寡居多年,话不多,只默默打量了他和胸前的婴儿片刻,便点了点头,指了指园子角落一间堆放工具的小屋:“那里可以休息。工钱日结。”

工作很辛苦,修剪枝条,搬运肥料,在逐渐暖起来的天气里,很快就汗流浃背。与粦在他胸前颠簸,有时睡着,有时睁着大眼睛看晃动的树叶和天空。

“孩子妈妈呢?”有一天休息时,金阿嬷递给他一碗热乎乎的海带汤,终于问道。

“去世了。”载映简短地回答,没有解释细节。

金阿嬷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正在试图抓住空中一只白蝴蝶影子的与粦,说:“生命就是这样,一边拿走,一边又塞给你一些。他现在是你的全部了。”

载映低头。与粦四个多月了,比刚出生时胖了不少,小脸圆润,偶尔会对着移动的东西露出笑容。那笑容的弧度,隐约有秀琳的影子。

“他叫什么名字?”

“柳与粦。”

“与粦……”金阿嬷慢慢重复,“‘粦’……是光的意思吧?好名字。愿他真能成为你的光。”

载映没有解释这个名字另一层,关乎磷火与亡魂的寓意。他只是默默喝完了汤。

日子在麻木和机械的重复中流逝。载映逐渐掌握了独自育儿的笨拙节奏。与粦开始长牙,流很多口水,开始试图爬行,开始无意识地发出“ba……ba……”的音节。每当这时,载映心中那冰冻的坚硬会裂开一丝缝隙,渗出一点点微弱的暖意,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疲惫和孤独淹没。

夜深人静,与粦终于睡熟,载映会坐在窗边那把唯一的旧椅子上,就着一点微弱的天光,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有时,海上会有磷光浮现,幽幽的,冷冷的。他喝着最便宜的烧酒,对着那片无声的光喃喃低语:

“秀琳……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对他?”

“我该爱他,还是该恨他带来的这一切?”

“爸……你留给我的名字,我一个也没用上。我给他取了‘与粦’……你会怪我吗?”

海风穿过窗缝,带来咸涩的气息。磷光闪烁,不言不语。

与粦周岁生日那天,载映带着他去了海边一处无人的石滩。他买了一个很小的草莓奶油蛋糕——秀琳最喜欢草莓。插上一根细细的蜡烛,火柴划亮,微弱的火苗在带着海腥味的风中摇曳。

“生日快乐,与粦。”载映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一周岁了。”

他握着儿子的小手,帮他扇灭了烛火。与粦被蛋糕上鲜红的草莓吸引,伸出小手就去抓,立刻弄得满脸满手都是白色的奶油和红色的果酱,看上去滑稽又可爱。

载映看着他,忽然想起父亲在电话里,兴致勃勃地说起准备好的抓周物件:毛笔、书本、算盘、印章……本该有满堂亲友的祝福,有爷爷慈祥的目光,有妈妈温柔的笑脸,有热闹的仪式和欢声笑语。

而此刻,只有海风、礁石、沉默的父亲,和一个懵懂品尝着奶油甜味的孩子。

他拿出那个在车祸中奇迹般完好无损的旧相机——秀琳最后用它,没能拍下她想要的、与儿子的第一张合影。载映对着满脸奶油的与粦,按下了快门。然后,在一个破旧的笔记本上,他写下:

“与粦周岁。没有抓周,没有庆典。他吃蛋糕的样子很专心。长得越来越像秀琳。今天,我不得不承认:他的存在,就是秀琳和爸离去的原因。但这个‘原因’本身,是无辜的。我还在学习,如何做一个父亲。一个心里有太多窟窿的父亲。”

合上本子,他抱起与粦,走向潮湿的沙滩。暮色渐沉,深蓝的天幕上,星星尚未完全显现,但海面上,已经有点点磷光开始浮现,幽幽地,连成模糊的一片,随着潮汐轻轻晃动。

与粦兴奋起来,在载映怀里蹬着小腿,伸出沾着奶油的小手指向海面,发出“啊!啊!”的叫声。

“那是磷光,”载映轻声说,声音融在海风里,“你名字里的那个‘粦’。那是……”

他顿住了。该怎么说?那是妈妈变成的光?那是妈妈最喜欢的光?最终,他只是说:

“那是海里的光。很漂亮,是不是?”

与粦当然听不懂,但他看着那些摇曳的、神秘的光点,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载映抱紧了儿子,望向那片无垠的、磷光闪烁的黑暗海洋。前路如同这夜晚的海,深邃,未知,遍布着幽暗的礁石与寒冷的潜流。他心中的坚冰仍未融化,伤痛依旧啃噬,与儿子之间,隔着死亡与愧疚的厚重帷幕。

但怀中的这个小生命,有着秀琳笑容的弧度,流淌着他自己的血液,并且,正在一天天长大。

济州岛的风,永不止息,裹挟着海盐的咸涩、橘花的淡香,以及无数明灭的记忆,掠过这座岛屿,掠过这对父子。磷光在海面上明明灭灭,既是逝者未散的执念,幽幽徘徊;也是生者前路上,微弱却顽固的、唯一可见的光亮。

路还很长。他们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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