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士们肃杀之气弥漫开来,赵元凯被这阵势逼得后退小半步,脸色更难看,目光游移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何事聚集?”
院门传来一道沉稳声音,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赵云康缓步而来。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扫视全场,视线落在世子身上,蹙眉听完将士简单汇报。
“王妃没来?”
“来了!”
一阵微苦药香随风飘来,云怡夏从外间走进来,微微屈膝行礼。
“王爷,听闻惊叫喧哗,我特来看看!”
她眉头轻蹙,举止无可挑剔,杏眼好似古井平静无波。
“来得好巧!”
“王爷,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赵云康审视看着云怡夏,她眼眸清澈,坦然回望。
她睫毛几不可察轻颤一下,如同蝶翼掠过静水,随即恢复安然。
“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云怡夏环顾一圈儿,没人说话,她也不追问,安静等在一旁,像个局外人。
天光渐亮,起风了,刮得灯笼乱晃,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明灭跳跃。
“启禀王爷!”士兵回报,“陈嬷嬷双腕齐断,失血过多而死,耳房内未见第二人痕迹。”
“王妃…可要与我一同去看?”
赵云康对上云怡夏诧异目光,下意识抿唇,似也觉得不妥,不等回答便抬脚往耳房走。
玄色大氅在他转身时划开一道沉凝弧线,侍卫紧随其后,步伐整齐克制。
空气里夜露将散未散时凝成的霜气,吸入肺腑,冰凉一片。
云怡夏站在原处,晨风吹过,勾勒单薄线条,她静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宽袍大氅包裹下的身形魁梧挺直,肩背开阔,步幅均匀。
他绕过廊柱,晨风掀起大氅一角,又落下,那背影在渐行渐远,渐渐消失。
云怡夏收回目光,垂下眼帘,长长睫毛在白嫩面颊上投下两弯淡淡阴影。
“陈嬷嬷是你杀的吗?”
男孩站在距离云怡夏几步远的廊柱旁,个头将将超过朱红漆柱的础石。
赵元凯仰着脸,小脸肉嘟嘟垂下来,下巴圆润,像新蒸出来的白面寿桃。
一双极黑极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云怡夏。
“不是!”
云怡夏一秒都没迟疑,眼眸傲然睥睨,脊背笔直,正气凛然。
“你敢以父母的生命起誓吗?”
“呵!”
云怡夏对上男孩戒备厌恶的目光,冷笑一声。
“我若愿起誓,你当如何?”
“你是康王妃,我便敬你为母。”
她一步步走到男孩身边,微微弯腰靠近他,视线相交,互不相让。
“你是康王世子。”
“我愿信你一诺千金!”
“苍天在上,厚土在下!
我,云怡夏,在此立誓。
陈嬷嬷不是我杀的!
若有半句虚言,父母双目黑盲,口不能言,耳不能听,受尽人间至痛,辗转床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云怡夏字句如淬毒冰锥,狠狠砸在所有人耳朵里,听着都觉得惊悸不安。
“他们生前受尽蛆虫噬骨之苦,死后不得全尸,魂魄永坠阴司血池地狱,受铜汁灌口、铁犁耕舌之刑。
日夜不休!
永世不得超生!”
她声音始终保持一个轻缓温和的基调,带着毁灭性的快意和决绝。
“以此誓为凭!
若违此誓,人神共弃,天地不容,永受此劫,万劫不复!”
誓言出口,院子里死一般寂静,连风声都停了。
“康王世子,你满意了吗?”
云怡夏直起身,泰然自若,好似没察觉说出的话有多恐怖。
“满…满意!”
赵元凯黑葡萄似的眼睛闪烁躲避,视线投向她身后,胖乎乎小手紧张揪住袖口。
“一会儿见到你父王,替我说一声。”云怡夏轻勾唇角,“我先回去了!”
“凭什…诺!”
赵元凯心不甘、情不愿地行礼,不开心瘪嘴,眼神不停飘向回廊那个高大身影。
回廊后玄色大氅边缘与廊下深暗融为一体,赵云康没看儿子,目光追随那道笔直背影。
誓言太毒…她怎么敢说出口?
云怡夏兜帽松松拢在脑后,露出纹丝不乱的乌云髻,一支简单玉簪斜斜插入,簪头一点莹白随着她的步伐,在青丝间轻微颤动。
宽大斗篷在行走间勾勒出她窄窄肩膀和纤细腰肢,步子落地轻盈。
风似乎转了方向,拂动斗篷下摆,露出底下深蓝裙裾一角。
几片被霜气打蔫的梧桐落叶,被云怡夏经过时微风带起,翻滚两下,又无力落回地面。
“康王世子,你满意了吗?”
赵云康走到赵元凯身边,垂眸觑一眼儿子,没等回答就走了。
玄色大氅再次划开一道沉滞弧线,抬脚往外走,脚步声平稳地远去,留下不甘又气鼓鼓的小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