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羌一直保持着招手的姿势,厉岚一到他跟着,就被他顺势搂住了肩膀,又是一个“好哥们式”的搂肩杀。
一回生二回熟,山里的汉子纯朴大方,搂肩大概是他们表达两条汉子之间纯粹感情的一种方式,之前在学校宣传栏那儿厉岚躲过去一次,此时再躲就有些说不过去了,那就好像他嫌弃尝羌这个朋友似的。
厉岚僵着身子,被动前行。
原本狭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行的山间小道,到了此处,偏偏宽敞得足以令两条汉子勾肩搭背,自由行走,前路漫漫,挣脱无望。
一路上,厉岚听尝羌说着绿孔雀和当地碧鸡的渊源,以及二者和古凤凰之间的关联,在学术上的意义,等等。
此番高论,换作在课堂上,或者面对面,厉岚都会听得津津有味,并且将有用的知识记录下来。
而此时,尝羌一只手闲闲地搭在他肩上,用一种闲谈的口吻说着古老的故事,充满磁性的噪音在距离他耳朵一尺远的地方……他便听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只觉得尝羌是正常坦荡的,而自己则是没来由的反常且变态。
终于,在厉岚彻底僵化之前,他们要走访的第一户人家到了。
厉岚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何为家徒四壁。
即将散架的破木门大咧咧敞开着,进门后,地面是原生的黄泥地,墙是不规则形状的石头一块一块垒起来的,有很多合不拢的天然缝隙,天光从屋顶的碎瓦间泄落下来,在泥地上印出一块又一块微微跳动的光斑,可以想见,如果下雨,屋里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屋里靠墙角的位置摆了两张床,破破烂烂的床褥帐子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和样子。这屋子没有柜子,床尾堆着一些衣物。另一侧的墙边有一张桌子,上面随意地摆放着几个碗几双筷子,桌下有几只草垛,大概是凳子……
跟眼前令人心碎的剧烈震惊比起来,刚刚那些扭扭捏捏的心绪就像一抹根本不值一提的轻烟一样极速消散。
有人从破门外抱了一把柴火进来,佝偻着背,瘦、弱、苍老,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妇人,看到屋里站着两个衣着光鲜的人,本能地一愣。
好在尝羌能说一口流利的方言,他和妇人交流了一会,就说清了来意,但妇人听了,情绪明显激动起来,然而受限于她孱弱的身体,即使她有强烈的表达意愿,说出来的话也还是那低微无助。
她走到其中一张虚掩着蚊帐的床前,掀起帐子,对着床说了一句什么,那床上便有了微弱的动静。
厉岚这才看到,原来床上躺着一个人,看样貌应该是一个男人,却比妇人更加瘦弱,在妇人掀开帐子之前,他仿佛是和床融为一体的。
有那么一瞬间,厉岚觉得自己心痛到无法呼吸,他甚至怀疑他和他们不是同一物种。
都是人,都活在天地间,为什么区别那么大。
这种来自灵魂的拷问,现实的鞭打,比他以往任何时候所能感受到的精神冲击都要大。
尝羌轻声对他说,“你到外面等我。”见他一时没反应,便伸过一只手,揽着他的手臂和后腰,把人带到门外,自己又回屋子里去了。
厉岚独自站了好一会,看着两步之外石缝中长出的一丛色彩艳丽的小野花,翻涌的心绪平复了些,呼吸也恢复到正常的频率。
他转头望向屋子,看到尝羌正平静地和那两个人交流着。
等他再次将视线转回来时,便撞上了一双仰望的眼睛。
一个小女孩,约莫十岁?
她看起来明显营养不良,所以也可能有十一二岁。
她是这家的孩子,因为她的眼神和家里人一样,天然地透着一股无助和茫然,但又透着些许清亮。
名单在尝羌手里,厉岚对小女孩的情况并不了解,不知她是从未上过学,还是缀学在家。
厉岚没想到才走访第一家,便经受了这样的心理冲击,一切都超出了他对贫困的认知。
厉岚看着面前瘦弱的小女孩,一直压在胸口的疼痛在这一瞬间终于找到了出口。
为了让小女孩听懂他的话,厉岚用一种极具缓慢的语速说道,“我是新来的老师,请让我帮你。”
“老师好!”小女孩用带了方言口音的普通话向他问好,同时朝他深深地鞠了个躬。
这是厉岚人生里接触到的第一个鞠躬,带着一种他还不太能理解的虔诚,对老师,对知识,对命运,对未来,对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