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羌接过名单,对钟主任说,“行,这事交给我们了,你就放心吧。”
尝羌把名单两个对折塞到裤兜里,又弯腰从旁边的纸箱中抽出两瓶矿泉水,递给厉岚一瓶,便出发了。
两人走过操场,很快就拐上一条羊肠小道,尝羌在前边走,厉岚错后两步跟在后面。
走了约莫十分钟,便遇到一个赶着几头羊从对面走来的山民,是个五十左右的朴实汉子,那汉子看样子是认识尝羌的,先是随意地打量了跟在尝羌身后的厉岚一眼,之后目光就像粘在厉岚身上似的,足足看了他好几秒,这才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用很蹩脚人的普通话对二人说道,“小妹,得空了上我家去喝酒水。”
尝羌似乎对此习以为常,为了不耽误赶路,忙热情回应道,“好,老乡,我们改天去。”之后与汉子和他的羊擦身而过。
等到走出去好大一截,厉岚终于忍不住问道,“他为什么叫我‘小妹’?是因为我长得像女孩子?”
尝羌听了没有及时回答,虽然他极力忍住没发出声音,但从背后看他肩膀的抖动程度,应该笑得不轻。
过了好一会,尝羌才转过身来,一张脸憋得通红,他对厉岚说,“我,也是个小妹。”说完终于憋不住了,大声笑出来。
尝羌的笑一时止不住,他便接着往前走。
厉岚默默地跟在后面,等他笑够了,才给出了解释。
原来在当地,“小妹”是年长者对比自己小的人的专属称呼。
之后,尝羌一边走一边跟厉岚说当地方言的有趣之处。当地人说动物,比如一只小狗,按方言的句式直译过来就是:只狗小,小只狗。
厉岚现学现卖,“那一头肥猪,是不是‘头猪肥’,‘肥头猪’?”
尝羌回头用目光给他点了个赞,又继续科普,当地人如果想要表达“你疯了吗”这个意思,用的不是问句,而是“你发疯了”的肯定句式。
尝羌又想到一个好玩的句式,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着厉岚说,“当地人说‘我非常爱你’,按照发音直译过来,是‘我爱你,多多的’。”
厉岚听得兴起,随口问道,“那‘我不是特别喜欢你’,怎么说?”
尝羌步子顿了一下,之后继续往前走,他没回话,似是在思考,又好像原本雄赳赳的气场突然显出些委靡来。
他们此刻正在上坡,路面有些坑洼不平,一不小心就容易崴到脚,厉岚便也低头跟着走。
走了约莫十来步,尝羌突然转回身,厉岚一个没注意,差点撞到他身上,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尺,厉岚的眼睛正好落在尝羌喉结的部位。
也不知怎的,尝羌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那喉结便也跟着滚动了一下。
这原本也没什么,厉岚却不知自己是哪根筋不对,突然莫名地被撩拨了一下。
厉岚心想,都是荷尔蒙的错,尝羌男性荷尔蒙旺盛,而他的则是混乱。
厉岚这般想着,顺势抬头看了尝羌一眼,正好对上尝羌低垂的看向他的一双幽深的眼睛。
尝羌就这样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对厉岚说:“‘我不是特别喜欢你’,依照方言直译过来是‘我不太爱你’,方言里没有‘特别’这个词,只能用‘太’代替,也没有‘喜欢’这两个字,只能用‘爱’表达。”
厉岚点点头说,“懂了。”
尝羌却没有住口的意思,“在我看来,‘我不是特别喜欢你’,以及‘我不太爱你’,这两个句子都有逻辑语病,‘不是特别喜欢’,‘不太爱’,那是有一点喜欢,有一点爱?但喜爱和爱,难道不是一种绝对的、纯粹的心理感受吗?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了这样的话,排除了脑子不行以及中文没学好这两个因素,就是典型的渣人渣语。”
厉岚没想到自己随口接了个嘴,竟然触发了尝羌品行字典里的“渣”字,现在缝上嘴也来不及了,以后跟尝羌这样较真的人说话,还是尽量过过脑子。
如今想来,自己学生时代的“最佳辩手”称号,要么是对手太菜,要么是对方承让,徒有虚名罢了。
厉岚本就处在下方的位置,仰着头看尝羌,被他这样“教育”一通,哪怕是对事不对人,多少也觉得有些难堪和不爽,便默不作声地绕过尝羌,自顾着往前走了。
厉岚走出去好远,身后并没有跟来的脚步声,原本微微发热的脸被清凉的山风一吹,整个人便清醒过来,觉得自己真是小肚鸡肠了。
想来是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挨过几顿训,身边的人都对他和颜悦色,即便是段世美跟他说话,哪怕是冷淡疏离些,也没有尝羌这样“劈头盖脸”,“不留情面”。
可尝羌也只是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并没有指桑骂槐地说他厉岚是渣男,况且他那句“我不是特别喜欢你”,只是为了回应尝羌的“我非常爱你”,就是一种正常交流吧?
等等,问题就出在这里。
尝羌就是听了这句话不高兴的,他原本说得多起劲啊!
但这是什么毛病?
他们只是在讨论方言的句式吧?怎么还当真了?
还莫名其妙地,搞得跟小情侣闹别扭似的。
厉岚心里想着这些有的没有,见尝羌还是没有跟上,便加快脚程,连走带跑似地往大山深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