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诧异的目光,黎睿解释道:“我们家没有白事大操大办的习惯,毕竟也要不少费用。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怎么做都没区别。现在不是讲究从简吗,就这么办吧。”
厅堂摆着的那两只骨灰盒黑洞洞地沉默着。
一开始不是这样。何宗佑死掉那会是爷爷做主,按照这边的风俗请法师,搭棚子,吹吹打打,流水席。爷爷的眉间始终笼罩着愁云,不仅为白发人送黑发人,更为那大把大把往外泼的钱。黎睿看在眼里。一场给死人办的丧事掏空活人的血肉,结束后甚至没有余钱去买一块最便宜墓地,于是何宗佑不得入土为安,只得寄身在老家破房子的厅堂里。
后来爷爷也走了,黎睿抢在最前头做决定,直接烧了完事。奶奶大呼不孝,黎睿平静地说:“钱从哪来?阿公已经死了,咱还是要活的。再说我还有期末考,没工夫折腾这。伊有什么意见,叫伊来跟我算账。”
同村的叔伯来训斥他,骂他狼心狗肺没人性,黎睿苦着脸:“我也不想,实在是没钱,不然你们借我些好吗?”
于是厅堂的骨灰盒由一个变成两个。
工作日的火葬场依旧生意兴隆,这边装着奶奶遗体的纸棺推进焚化炉,隔壁炉的一帮家属呼天抢地:“阿爸,火烧厝了,紧走啊!”
黎睿看了眼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一声不吭等着焚烧完成。倒是商启钧看上去更紧张,一直紧紧攥着他的手,神色凝重,反倒更像死者贤孙,黎睿不得不半搂着他作为安慰。
律师在一旁等着处理后续可能需要的事项,同时也代表黎秋云出席。张姐也在,虽然现在她的工作已经结束,但是朝夕相处了这些年,于情于理她该来送这最后一程。
骨灰盒依旧选的最便宜那款,反正人都烧成灰了,拿金丝楠木的盒子装又不会复活,何必多花冤枉钱。黎睿在一旁看工作人员拣出大块的断骨放进去,再扫一些碎渣和烧成的灰倒进去。剩下装不完的,应该是殡仪馆自行处理了。尘归尘,土归土。
黎睿接过骨灰,重量跟一个大活人相比,实在是轻飘飘的。还带有最后的余温。
灵牌也准备好了,在当地殡葬用品店买的,黎睿多花二十块钱,让店家帮忙题字。最后,骨灰盒、灵牌、遗像一起摆上厅堂。三个骨灰盒,三个灵牌,三张遗像,一家人齐齐整整。
奶奶清醒的时候和村子里的人一样热衷拜拜,厅堂常弥漫着线香的味道。黎睿将剩下的几根全点上,一股脑插在骨灰盒前的香炉。
他走出去,关门上锁。
他回头,看低矮逼仄的平房两扇黑色掉漆的木门紧闭,破落肃穆。
谁说没有坟的,这不就是坟吗。
从此往后,他跟这个唯一能成为故乡的地方再无联系。
商启钧一直跟在黎睿身边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寸步不敢离。
“他们背地里都说是我杀了我爸。可我那天只是没有进去叫他吃饭,没盯着他,谁知道会出事……”黎睿喃喃自语道,“这里其实一点也不好,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他将门锁的钥匙用力扔到外头的杂草丛里,“走你!”
商启钧开口问道:“你以后不回来了吗?”
“不回来了。”
“房子和土地的产权呢?”
“不要了,反正这穷乡僻壤的八百年开发不到,卖不出价,屋子里死过三个人住着也晦气。”
“我买。”商启钧说。
黎睿吃惊:“你当真的?”
“这里是你长大的地方,它以后……就是我的留恋。”
黎睿听出商启钧没说全的话。以后,就是指黎睿离开他远走高飞以后。
先前因为奶奶的缘故,黎睿不得不受制于黎秋云,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实际上黎秋云从来没跟黎睿签过什么具有法律效力的合约,她的事业是盈是亏跟黎睿一点关系都没有。现在最后的这一层约束也消失了,黎睿彻底恢复自由身。
这些事所有人都知道,但老人刚走,大家也都体面地没那么心急把利益问题摆到台面上讨论。
“不早说。”黎睿跑到草丛里扒拉一会儿把方才丢掉的钥匙找出来,用袖子擦了擦丢给商启钧,“送你。”
说实话,从退学到现在快十年时间,每一天黎睿想要挣脱所有牵制着他的因素,跑去没有一个人认识他的远方,漫无目的地流浪。现在这一天终于到来,他反倒觉得有些迷茫,下意识去回避对前路的考虑。
“我们先回家吧。”他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