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丛里,靠人迹踩出来的黄土小路,没铺砖也没上水泥,一到下雨天就成了泥浆潭,人从上面淌过,等雨停日出,脚印晒干在泥地上,小路就是坑坑洼洼的了。
商启钧跟在黎睿身后,好奇地左看右看。在外头念书那几年,他不是没见过贫民窟。国外贫富差距大,最繁华的商业中心,紧挨着的就是破败肮脏的廉价外来人口聚居区。那是光永远照不进的地方,常年蒙着阴影,毒品交易、枪击、斗殴这些见不得光的事,都在阴影里发生。
但是这里跟想象中的不一样。
这个沿海小村少有高楼,大多是低矮的平房。因着缺少遮蔽的缘故,到处采光都很好。目之所及皆是青山绿树,土地与人共生,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将整个村子的生命延续下去。
路走到头,黎睿指着前方的平房:“到了,就是这里。”
他提前打电话问过护工张姐,商启钧在大城市里掀起的风还没吹到老家农村,这里的人包括奶奶都不知道他们两个的那些事,否则别说带商启钧回来,就连他自己都不敢回乡。
最先看见他们的是张姐。在他们还没走到时便远远一眼望见,再瞧一眼,然后喜悦地朝屋里喊:“小睿回来了呢,还带了伴!”
这一句“带了伴”让商启钧心花怒放。在黎睿老家的语言体系里,“伴”是朋友的意思,但商启钧已然心安理得地以家属自居。
冬天湿冷,沿海地带风也大,黎睿家依旧敞着门,因为这是仅有的维持采光的途径,只关上窗,以免穿堂风。
奶奶穿了毛衣和红色羽绒马甲缓步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回来了呀。”
“阿嬷。”黎睿用本地话问奶奶有没有穿暖,这阵子身体怎么样。桐江和黎睿老家用的方言差不多,仅是口音略有差异。然而商启钧从小生活在普通话环境里,又在外多年,根本没有用得到方言的地方,因此他只能听懂一些,说却是完全说不利索的。
“这个是我的同学,叫商启钧,想来我们这边看看。”
商启钧也学黎睿叫:“阿嬷。”
“好,好。”奶奶笑着点头,“这个后生真好样呢。”
好样,就是好模样、好看的意思。
他们来时,张姐刚买完菜进去要准备做午饭,这时从厨房探出头交代:“快到饭点了,先坐一会儿吧,等下吃完饭再去逛。”
黎睿带商启钧走进厅堂,正对着门摆在最中央的是两张黑白相,相片前各摆一个木牌和木盒。商启钧很快知道那是遗照、灵位和骨灰盒。他们是黎睿的爸爸和爷爷。
买不起墓地,就摆在家里了。
商启钧下意识要去拜一下,黎睿伸手拦住:“别管。”
他带着人拐进厅堂左边的门,那是一扇木头框架盖上铁纱网做成的简易门,说好听点是通风透气,实际上只防得住蚊子,除此之外起不到其他作用。
走进去是一间卧室,但床已经空了,看来这里没人住。房间里老旧书桌、椅子、所有家具,全部落了一层灰。商启钧猜想护工是要和老人住一间房的,如果她们睡在另一间,这里可能就是黎睿原先住的房间。
“给你看个好东西。”
黎睿在床边蹲下,伸手进床底摸了几下,拉出一个纸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