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启钧，时年二十七岁，常常回想起一件发生在幼儿园时期的旧事。

细节已记不清楚，不知道是什么活动还是比赛，他站在起点线，左手边是宋嘉怀。

听到比赛开始的信号声，他发力向前跑，却越跑越偏，歪倒隔壁跑道把宋嘉怀绊倒了。

宋嘉怀扑倒在地发出的闷响把商启钧吓蒙了，他的脑中空白一片，也不敢停下来回头看，只能继续加速向前冲，冲着冲着就成了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的小朋友。

他心中没有胜利的兴奋，有的只是忐忑，他觉得自己应该做错了什么，他在等大人的批评。

可是爸爸把他抱起来，说“我们钧钧真棒”，老师说“启钧真棒”，其他小朋友说“商启钧真棒”，就连宋嘉怀也说，“商启钧真棒”。

商启钧总觉得缺了什么，他缺了一个答案。

在之后的成长岁月，他尝试各种领域的竞争，马术，钢琴，游泳，高尔夫，每一回都是得胜即兴味索然，转而奔赴下一项目。他逐渐明白，那个一直等待的“答案”并没有意义。因为他是商启钧，只要最终能达成目的，商启钧永远是对的，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

高中接触的经济课程点开了商启钧的灵窍，让他突然窥见一个更广阔的赛场。他有一种预感，传统房地产的波动不会减缓，紧随市场风向，追求多样化发展道路才是唯一在震荡中生存下来的方法。商启钧兴奋不已，自以为寻得一个更难企及的目标，继续卯足劲向这个目标前进。

他已经不会回头看那些被他碰倒的人。

黎睿在宋嘉怀那里只喝了一杯柠檬水，又经过一番运动，结束后就开始觉得饿了，商启钧套上裤子起身去给他做饭。

时间不早，为了不影响睡眠，他决定煮点清淡又好消化的线面。锅里的水烧开，升腾而起的蒸汽在昏暗背景的灯光下仿佛也在泛着白光，商启钧的上半身没穿衣服，背上和手臂上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线条起伏，又真切又朦胧。

黎睿走上前，从身后抱住商启钧的腰，侧脸贴着他的背肌。

商启钧顿了一下，又继续忙活：“等急了吧，就好了。”其实他下厨动作又迅速又利索，从切菜到添佐料都有条不紊，比员工食堂的厨师都熟练。

黎睿保持贴着他的姿势，问道：“你很经常做饭吗？”来桐江之前，烧饭这事通常是奶奶来——在她清醒的时候。黎睿自己对烹饪没什么研究，只会烧几样不至于把自己吃出病但卖相和口味都算不上好的炒菜，这也是他对吃食不挑剔的原因之一。商启钧做的也是简单的汤面，但黎睿可以从他娴熟的动作看出明显的不同。

“是，大学选修了一些酒店管理相关的课程，里面有烹饪课，学了一些后我就经常自己做了。”商启钧笑道，“没办法，洋人的饭菜不是人吃的。”

黎睿和商启钧没说几句话，面就出锅了，分量不多，两个普通的饭碗装个八分满。他们甚至没走去餐桌前，而是一人捧着一个碗，并排站在料理台旁边吃面。

很多年以前，黎睿在某本书上看过一条脑筋急转弯：“为什么要站着吃饭？——因为‘坐吃山空’。”那时候的黎睿还不知道什么是脑筋急转弯，什么是坐吃山空，只是对这句话深以为然，并在当天晚饭时鬼使神差地端着饭碗站起来吃。

然后又被何宗佑抽得跟风车似的吱哟哟地转。

大概是因为吃这碗面时也是站着的，那段久远的回忆无厘头地冒出来，混合着热腾腾的面汤滚进胃里，滋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