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几乎所有人的床铺上都在蚊帐外多挂一张不透色的窗帘,除了纪笑温和慕慕,她俩只挂了从学校拆回来的蚊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夜晚洗漱时经过的人,老爱往她们床铺里看一眼。
“小妹,放假了还在看书?真勤快!”一个叫阿华的阿姨站在她们床前叉腰刷牙。
她们管纪笑温叫小妹,管慕慕也叫小妹,纪笑温不知道她们在叫谁,一概应道:“看的闲书。”
阿华不刷牙了,张大满是泡沫的嘴:“咸书?!你们现在这些小姑娘这么大胆的吗?居然敢看咸书?!好看吗?借我看看。”说着准备掀开蚊帐。
纪笑温觉得她误会了什么,有点无语:“就是课外书,《故事会》。”
阿华这下听懂了,将牙刷塞回嘴里,趿着拖鞋走开了:“嗐,我不要了,你慢慢看。”
这间宿舍里的原住民都是老油条,在这家电子厂的工龄短则三年长则十年,都结过婚,彼此间混得熟了,将新进来的两个小女生不太当回事,不太注重边界,聊天时说些什么话都喜欢带点颜色。
熄灯后的宿舍不似学校,这里的人不仅没有安静睡觉,反热闹得很,年轻点的玩手机,手机亮光从蚊帐顶透出,晃来晃去的亮光闪得人睡不着觉,上了年纪的不玩手机,便和隔壁床聊天。
纪笑温和慕慕没有手机玩,也融不进成年人的聊天话题,只好逼着自己闭上眼在床上躺尸。
“喂,阿巧,不是说今天是你和你老公的结婚纪念日吗?怎么不和你老公睡一晚,还回宿舍睡?”不知是哪个人开了个头,旁边有人附和:“是啊,你老公没留你,还是你不想?“
叫做阿巧的说:“哎,什么留不留的,下班之后我赶过去和他吃个饭就很不错了,和他睡一晚明天再赶过来上班,铁定迟到。可不行,还是全勤奖重要,反正周末去找他也一样。”
有人不同意:“怎么一样呢!结婚纪念日啊,要重视,得趁着这种日子维系夫妻感情!”
阿巧:“老夫老妻了,说这些!”
“老夫老妻?难道你们之间已经没有激情了?”
“有啊,怎么没有,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
……
纪笑温在黑暗中听着她们聊天,感觉话题即将朝着不可描述的方向发展。
果然,有人问:“真的?那你说说,你和你老公一周干几炮?你们不是还没生娃么,那做的时候带不带套?”
阿巧不干了:“嘿,你这八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先说说,你和你老公一周干几炮?做的时候带不带套?”
黑暗中的纪笑温:……
黑暗中的慕慕:……
纪笑温重重地翻了下身,对面的慕慕也卡着嗓子咳了两下。
其他人中终于有人接受到信号,提醒道:“好了好了,别说这个了,这还有俩未成年呢!”
当前话题翻了篇,纪笑温松了口气,以为这下可以好好睡觉了。
令人头大的是,宿舍没有安静下来,另一个话题又开启了。
“跟你们说个劲爆消息——今天下午,装配车间第5条line的拉长被一个暑假工打了手!还是个拽拽的女暑假工!我一个在那边做工的姐妹亲眼看到的。”
拽拽的女暑假工?
纪笑温听着,忽然想到了顾慈,顾慈说过她在装配车间。
“第5条line的拉长?不就是那个出了名的咸猪手么?”
“他呀,见怪不怪了,年年都有暑假工进来,他年年都去动手动脚骚扰人小姑娘,呸,老不死的!”
“那有什么办法,人家怎么进厂的大家心知肚明,他后头关系硬得很,谁敢管他?谁敢动他?除非不想在这儿干了。”
“不止他一个,其他车间有几条line的拉长也是咸猪手,都男的,关系户,恶心死了。”
“还是新来的暑假工勇啊!怎么打他的,仔细说说?”
“其实也没冲突起来,就那女孩子将那个咸猪手打掉了,然后很拽地说了一句:再动我一下,打残你。我去,帅得!”
再动我一下,打残你。
是顾慈能说出的话。
“咸猪手能忍?”
“忍不了也得忍。你们不知道,咸猪手当时刚想动手,那么巧,黄毛走进来,说那个是她女朋友。咸猪手给他面子,这事才了了。”
“黄毛?哪个黄毛?”
“还有哪个,一年不知换几个女朋友的那个太子爷呗。”
“哦,太子爷,是得给面子。”
……
纪笑温从以上冗长的对话中得知两个信息:
1.厂里拉长多咸猪手,是有后台的惯犯。
2.被咸猪手骚扰的女生是顾慈没跑了。
以顾慈的性格来看,她不会忍气吞声受欺负,也许她也不需要自己的关心,但纪笑温还是决定明天去看看她。
第二天上班,纪笑温中途去上了个厕所,回到半路,忽然想起慕慕说过她那拉长神经兮兮,又想起昨晚宿舍工友说的“拉长咸猪手”,心中不踏实,想了想,拐道去了慕慕所在的车间。
这车间构成比纪笑温那边的车间构成稍显复杂,不仅有好几条流水线,还有几片零散的工位。插电子元器件的,焊锡的,打胶的……啥都有。
大家都穿着统一的工服,看不清脸,男的似乎都长一样,女的似乎也长一样。纪笑温往零散工位那片望去,根据慕慕的发型查找,迅速锁定了她所在的位置。
纪笑温走近,看见她正在专心打热熔胶,正像她在饭堂里说的那样,一个男的正凑近她,时不时用手碰一下她手背。
那人说:“哎呀,这把热熔胶枪是不是不好用?看看是不是电源接触不良了?你瞧你手都按红了,要不我给你换把胶枪?”
其实胶枪啥事没有。他怀疑电源有问题,却没去检查排插,说要换把胶枪,却斋说不动。
慕慕的两个大白眼快翻到头顶了。
他妈的!吃我慕慕豆腐!
纪笑温一团火一下从脚底窜到头顶。
几个大步跨到慕慕工位上,凶狠地剐了那拉长一眼,吓得他立马将手缩了回去。
纪笑温将目光转向慕慕,语气冰冷道:“慕慕,你干活还没上手吗?!”
慕慕愣了愣,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她鲜少看到笑笑现在这样横眉怒目的模样,明明是个清秀小女生,现在看着却是个母夜叉,十分不好惹,瞧着要是反驳她,她能给人甩一大耳光,将人甩飞贴窗户上。
就在这时,她看见笑笑微微侧身,在拉长看不到的那一边,一只手握紧拳头,食指轻快勾点大拇指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