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9：00，别人吃完晚饭，一家人聚在电视机前看晚间新闻，二婶家却黑灯瞎火，一家三口带着两个行李箱，坐在马路边等长途车等候多时了。

她们盯着来车的方向，三双眼睛需得在车靠近时看清车型和车牌，错过时机没招手，要等的车就可能直接从她们面前驶过。

一辆车从公路一边的黑暗中驶来，轰隆隆地，声音笨重却不刺耳，听着像是长途大巴。

“到了吗？是这辆吗？”纪笑温问。

车灯刺得人睁不开眼，几个人都站了起来，微微向前探身察看，等车驶近了，发现是一辆长途车，不开往G市，车牌号也不对，不是她们等的那辆。

三人复又坐下。慕慕说：“这车怎么回事啊？说让我们8：45在路边等，都等半个小时了还没出现，难道是它早在我们到之前就已经开过去了？”

二婶捋了捋慕慕的马尾，安慰说：“别着急，应该是没到。车都是迟到的多，很少有早到的。”

又说：“夜车是麻烦些，还是应该坐日车……”

“妈，你又来了……”慕慕说。

从镇上汽车站到G市，可以坐日车去，也可以坐夜车去。日车车票100块一个人，夜车车票便宜将近一半，只要60块一个人。

纪笑温和慕慕两个人都要去G市，坐日车来回一趟要花400块。还没开工就得先付200块车费，纪笑温舍不得，提议坐夜车，省钱省时间，一觉睡醒就到站了，慕慕赞成。

二婶却不答应。一来夜车比日车危险，宁可多花点钱坐日车买心安，二来这两个孩子长这么大还没出过本市，首次去别的市还没家长带着，她不放心。三来……坐日车的话，两个孩子就得到明天再出发，可以在家里多住一天。

纪笑温苦口婆心，慕慕撒娇耍赖，二人轮番上阵，才成功磨动二婶。二婶上午午骑着二八大杠，不情不愿地去镇上汽车站买了两张夜车车票。

长途车经过村里的公路，她们只要认住车牌，招手上车，省去拉行李去汽车站的时间，村里出远门打工的后生都是这样坐车的。事是省了点，但一旦错过车，车站不退票，就白白浪费钱。

二婶舍不得两个孩子早早出去吃苦，但没办法，她们说得对，高中要花很多钱。她一个孤身农家妇女，单靠卖菜园里那点菜，绝对不敢拍胸脯保证能供得起两个孩子。

万一没了钱，她们要怎么办？

辍学吗？不可能的。

放假回家当晚，纪笑温就跟二婶慕慕说自己要跟同学去打暑假工，慕慕听完，立马嚷嚷着要跟去。

二婶按住慕慕这只猴子，细细问了谁带去，去哪里，做什么，待遇如何……事无巨细。

纪笑温以为二婶问完便放心了，谁知她说，“不放心，还是别去。明日我去大嘴那里问问附近有没有招暑假工的，我前几天听她说了一嘴说是隔壁村的茶场招村里的人去种茶苗——大嘴是村里八卦中心兼消息中转站，有的话我们三个一起去，离家近好点。”

“可是，我们两个去干两个月回来，起码能带回来10000块啊。”慕慕说。

二婶不说话了，似乎被这个金额击到心里。

是啊，10000块，她得卖多少个月的菜才能攒下来？

有了这笔钱，两个孩子三年的学费就不用愁。她们过了九年义务教育时期，她作为监护人，上学要想的要准备得比以往多得多。

“唉……”二婶靠着椅子，像干了一天劳累农活刚回到似的，缓缓坐下。

纪笑温见状，心想这是有戏了。

分别时顾慈将自己的电话号码留给了她，二婶松口后，纪笑温借她的老人机给顾慈打了通电话，问慕慕能不能一起去，顾慈爽快答应了。

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出发的人变成了两个。

晚上二婶不肯待在家里，一定要送她俩出门，说是亲眼看着她们上车才行。

夏日夜晚蚊虫多，二婶出门前在腰边挂了把蒲扇，慕慕劝她不要带，这会儿倒发挥了作用。她一会儿给这个扇扇，一会儿又给那个扇扇。

等到公路另一边安静下来，她说：“笑笑，慕慕，咱们要不回去吧，像你说的，说不准车已经过了。既然等不到车，说明老天注定让你们这个暑假留家里。夜深了……”

话没说完，两团模糊灯光从远处黑暗中晃悠悠出现，越近越大越刺眼，听声音又是一辆长途车。

慕慕用手微微遮眉，待看清车牌，赶紧招手：“是这辆车！”

纪笑温也看清了，用力摇手臂：“没错！”

二婶在后边叹了叹气，腰上别好蒲扇，便一手一个行李箱，推近车停靠的地方。

“我们自己拿就行。”

长途车底喷出一口响亮的气，竖窄的车门缓缓从车头往后侧滑打开，司机侧身，探头对她们说：“行李箱都放车下！”接着行车腹的横盖也打开了。

二婶放上两个行李箱，整齐摆好，车腹盖“嘭”地合上。

两个孩子前后脚上了车门，二婶跟在后面，一只脚踏上车门槛：“注意安全，到了记得给我打电话报平安！”

“知道了！”

“好！”

车门也“嘭”地合上了，司机缓缓启动油门，二婶跟在车边走了几步。她今天穿了件亮色的衣服，车上的两个人在狭窄的走道里透过车窗看了她一眼。车速越来越快，二婶的身影慢慢远离，最后形成一个灰色的点，与夜色融为一体。

车票让司机收了，纪笑温二人根据车位号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这竟然是一辆卧铺夜车。

卧铺比坐座贵上不少，二婶为了让两个娃路上好睡些，瞒着她俩将坐座改买了卧铺。

卧铺窄小，只容得下一人躺卧。下层卧铺都被人选完了，二人的卧铺都是在上层，不是什么好位置，上下得爬栏杆，好在她们床位相邻。

二人脱了鞋，紧紧捏住栏杆扶手，在车身晃动中爬上了二层。

车灯关了，但能透窗看到外面飞速略过的树木与山峦黑影，车厢里味道不好闻，车身也不平稳，扰得两个人都睡不着。

她们脑袋对着脑袋，对着半人高的车顶睁眼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