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人昨夜好威风啊。”杨励真心实意,在城门下与他相见,拍掌称赞:“我还以为此生无缘再见。”
张止不知何时在腰间挂了把刀,也是笑:“我若死了,这世上的好儿郎便少了一个,天下留你杨大人一枝独秀,不合适吧?”
杨宝珠挪到谢蕴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一通:“胳膊腿都在,那我就放心了。”
谢蕴早知他们兄妹二人说话同出一路,现在还是没做好心理准备。
“曹承在狱中,张大人可要去?”
“当然。”
杨励看向宝珠道:“你陪谢大夫回去,我与张大人…”
“不必。”张止没有回身,说了自己的决定:“我夫人与我一同去。”
问鼎中原,逐鹿天下。
这女子的聪慧不在任何人之下,没必要做盛世中的一抹烟花,转瞬即逝,他邀她同去,见证一切。
“夫人?”他在等她的回答。
谢蕴莞尔一笑:“自是同去。”
***
宝珠即将成婚,不便进入牢房,自觉在外头停下。
雪未消融,在冷暖交替的台阶处结下一层薄薄的冰。
杨励先行,同张止说话:“你调教的好府兵,直接将人锁到此处,处理事情果断利落。”
“战场上下来的好儿郎,还未学会京中的虚以委义。”张止回他的话,自然侧身,向台阶下伸手,叮嘱:“小心。”
他蓬勃发展的情感在一个时辰前突遭斩杀,执刀人正是此刻看向他的嫂嫂。
负责看管曹承的狱卒皆是侯府府兵,早已得了消息,面不改色的为三人打开狱门,往里面引。
曹承今年才二十三岁,没有人对他用刑,他靠在墙壁上,迎着小窗外的风雪,生出一种颓败感。
“张大人,还活着。”
张止扶刀,在逼仄的狱道里言简意赅表明:“命大。”
曹承与以往所有见到他的样子都不同,盘腿而坐,带着些嘲弄:“命大是好啊,人生数十载,不是次次都是这般命大。”
张止此人,不说话时便是冷面阎王,说话时还得分情况,像这般学着别人嘲弄时,便极其可恨:“是啊,总归是比你长命些。”
“长命?”曹承似是感慨:“不知两位大人可通过仓鼠与厕鼠之论?”
仓鼠与厕鼠之论出自李斯,彼时他还是个看守粮仓的小文书,见此情景后发出感叹:“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世家大族教育子弟,此一篇是越不过去的。
“杨大人是杨公嫡子,出身世族大家,连中三元,至今无人出其右。张大人更不必多说,庆安张家的独子,少年军功傍身,年少得意,权倾朝野。”曹承对着小窗吹进来的雪花笑了:“怎会理解没落世家小宗庶子的不易?”
张止是替身,为了证明自己,十八岁批甲而战,一举成名。
杨励是养子,想活的有点人样,日日苦读,总怕落于旁人。
从血缘来说,小宗庶子要比眼前两人纯正的多。
“慈恩塔下提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曹承想起往事,长叹一声:“张止,你今日来不就是想知道谁指使的我?”
张止在昏暗的牢房半敛眸,狭长的眼眸没有笑意:“你说不说的,不打紧。”
这个问题,他心中已有答案。
曹承冷哼一声,只道他是言不由衷,扬起下巴:“那阁下来,所谓何事?”
他倏忽抬起眼皮:“你豢养那群土匪是为什么?”
曹承沉默须臾,笑了,咒骂:“张止,你他妈刚出生?没脑子?”
曹承猜到张止会来见他,也预想过张止会问他什么,譬如是谁指使,又或者他在这场阴谋中做了什么,唯独没有想到他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杨励也感觉有些意外,这像个毫无政治素养的人才能问出来的问题,只是碍于面子,不好拆台。
“答话。”他不笑,便不怒自威,压的在场人都喘不过气。
曹承本想告诉自己没有什么怕的,只是对上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还是有些毛骨悚然,这是常年由人命喂出来的气场。
“这有什么好答的?”曹承嘴硬:“你有府兵,我一个小宗家的庶子去哪弄府兵?那不是土匪,那是我豢养的府兵啊!”说到此处,他哈哈大笑,眼里浮现癫狂:“你们这些世族大家,哪里知道我们的苦?你们是仓鼠啊,我们是什么?说是世家,连厕鼠也不如!”
曹承情绪激动,猛然跃到牢门,震的锁链一响,张止反应迅速,拉起斗篷挡在谢蕴身前。
“我们活到现在也只不过想要努力做一次仓鼠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