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门边,向罗恒投去目光,罗恒幅度极轻地低了低眼皮。他便转回头去,须臾,崔山才被人押进房中。
“怎么耽搁了这么久?”方常甚为机敏。
那书吏道:“干当官人道房内在议秘事,令我等在外稍候。”
方常沉了脸,瞪向罗恒。
罗恒道:“还请台主莫怪。依此供状所言,不应当贸然令二位关键人证见面,以防串供。”
此言并非无理,但这是御史台之事,又叫他横插一手。
方常冷哼,懒待同他追究,又令人将张路押下。
这也是要单审崔山的意思。
而崔山早在见皇城司中人时已经不安非常,等来到推勘房内,他甚至见到了一个早以为入土多年的旧人。
张路?
他怎么还活着?
昔年新帝登基,宫中有令,在先帝跟前效过力的宫人一个不留。这原本算密令,但施刑时并不避着人,哪里还有秘密可言?连远在南地的崔山稍稍挂怀此事,都能知晓。
虽张路形容消瘦,面颊凹陷,同往昔风貌大为不同。但崔山这经年里挂在心里忘不下的,除了那贺延年,只能是张路了,以至于一眼便可确信其人身份。
他起了一身冷汗。
再看那边负手而立的着绯衣、佩银鱼之人,不是皇城使又是谁?
这张路分明同先帝亲近,不仅没死,还落到皇城司手里了?
怎么会?
他冷汗涔涔,已然浸湿了衣衫,连藏在袍下的腿都在抖。正是这电光火石间,他急剧思索着,忽的定了心神。
偏生罗恒这时转过头来,观他苍白嘴唇,微微笑道:“崔大帅,还请坐下,台主要亲自审你,务必如实招来。”
崔山挪着步子,缓缓行至椅前,慢慢坐下。
方常却道:“崔山并非皇城司重犯,请二位退出推勘房,自去寻那重犯,休要违背我大殷律法。”
罗恒无话可说,同干当官退出推勘房。左右现下张路审毕,裴大人嘱托之事已经做到,这崔山全权交由他方常去问也罢。
耐心候了许久,书吏推门而出,“还请使尊押张路入内。台主意下,令二人当面对质。”
张路与崔山一齐坐在推勘房中,当中站一名狱卒,谨防意外。
方常道:“你二人所供证词,大相径庭。张路称,飞川河之战大败,乃崔山一力所至,事后推脱至战死的贺延年身上。崔山称,张路胡言乱语,是因久在牢狱中神志不清,而自己因御下不力,贬回原籍,刑责已了,本不该今日还被攀扯。”
耳闻崔山供词,张路下意识转过头要看旁边的崔山,却被狱卒拦在中间警告地瞪了一眼。
方常:“张路,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张路的手颤了颤。
方常:“张路?我问你,你还有话要陈吗?”
他仍不答话,只觉骨头里生出一股子冷意,忍不住哆嗦起来,露在袖外的两只手抖得更是厉害。
崔山什么都没说。
甚至事已至此,崔山还在瞒,他不想说!
他根本不敢说!
是自己想差了。
自裴岫来过密牢后,第二日他便得了一封崔山的供状,言语间隐约提到飞川河之战内情,语焉不详。皇城司又佐以那等子鞭罚,逼他陈词。
有裴岫那句“来日事急从权”,他知道那天恐怕真是最轻松的一日。果然,每过一日,又再加一样折磨人的法子,再添一张崔山的证词。
他不敢拿命去赌,便有了今日罗恒拿来的供状。
枉他还在做什么大梦,分明是跌进陷阱了。
张路按住自己颤抖的手,“我……我不知……”
哪怕真是装作失心疯了,他也不能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