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想,那应是太后娘娘之人。”
他语气认真,分明是随口简单的揣测,却真真切切叫江嵩不得不问:“你不随他们去?”
“太后娘娘麾下有一裴相,其斩数百朝臣之事骇人听闻,小人纵远在南地,亦震心慑魂。小人不敢随意相投,只恐无有命哉。”
“你倒是机敏非常。”江嵩说完,端起茶盏,翘腿而坐,自顾自垂头喝茶,便不出声。
崔山悄眼瞧江嵩,主动道:“太师大人不妨直言。”
江嵩道:“你曾任边将日久,可曾见过贺延年之子?”
哪怕一路久有揣测,崔山也断料想不到当头一问是这么一句。他腹中算好的话尽数堵在喉中,着实回忆了许久。
贺延年领先锋军的飞川河之战大败,那是他被勒令革职还乡的缘故之始。以至经过数年,他仍旧记得贺延年的许多事,甚至随着时日增长,记得越发清晰。
是以,他很快想起,他确实见过那么一位少年郎的。
那是隆宝二十五年的冬日,贺延年领先帝令赴任雁门关。他初至边关那日,在他身后,还有一位同他生得有几分相似的小郎君骑在马上。
那小郎君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腰佩的短剑镶了颗碧色宝石,发丝以一根红色缎带高束,臂上缠带利落,昂首带笑,明亮的眼睛满是肆意,身姿挺拔,整个人宛如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刃。
那匹乌云踏雪的皮毛养得是油光水滑,它似乎能理解主人那刻的闲逸,马尾向后翘起,甩得悠哉。
崔山奉命来迎,随口问起,贺延年笑道:“这是我家小郎,名唤贺治。这马儿自小是他亲自喂养,真是同他心意相通了。”
思绪停在这里,崔山猛地抬头,对上江嵩的审视目光。他吐了口气,状似犹豫道:“大人所说的,可是贺治?”
江嵩猛地将茶盏搁下,终于露出认真之色,声音难掩惊奇,“你见过?”
“曾见过一面,大抵是快十年前了。”
竟真见过。
此人,真是寻对了。
连刘从昀,也只隐隐听闻贺府上有一小郎君,从不曾见过的。只是他同贺延年相处许久,以至某日近前一看,隐约从今人的面容上恍惚看出几分昔日下属的轮廓。
贺氏这位小郎君,自母亲辞世后,一直长久的在外游历,是以朝中少有人见过他。甚至不熟悉贺延年的,完全不知他家中有这么位郎君。
以至此人身为罪臣之子,胆敢瞒天过海,官居高位。
在旁陪坐的幕僚得了江嵩一眼,从架上取下画卷,在崔山面前展开道:“崔帅请观画像,可认识此人?”
崔山已经意识到,此番来到京城,恐怕要卷进一些不可控之事中了。他有些后悔,但既身在此间,再想反悔是断无可能的,只得定神去看。
画卷展开,画上人的模样隐约与那纠缠了他多年的贺延年的面貌重叠。顷刻之间,他明白过来,这恐怕就是那所谓贺治的画像。
若他今日仍在汴京为官,便认得出来,这是那赫赫有名的宋武仙宋诉,亦是今日正在雁门关统领兵马的大将之一。
“眉目轮廓,同贺延年有几分相像。”他道。
“同你所说的贺治,可有相似?”江嵩问。
他沉默片刻,忽而问:“太师大人,敢问为何问起此人?”
江嵩一掌重重拍上案几,厉声道:“你只管答。”
“确实同贺延年生得很像,也确实同印象里贺治的模样十分相像。”他心思电转,缓缓道,“不过,毕竟只是多年前的一面,小人也不敢肯定。”
他口里这般说,心里已经认定,这正是那通敌叛国的贺延年亲子。若无线索,江嵩岂会大费周章,只为寻他这么个旧年老臣出来吗?
江嵩向旁使了个眼色,那幕僚会意道:“多谢崔帅了。天色已晚,还请您回房歇息。”
又扬声唤:“来人!请客人往厢房歇下。”
书房外,仆从应声而入,要请人离开。
崔山被催着起身,回看江嵩面色,只见他低着眼似在思索,心下一横,“太师大人,此次上京,小人知晓或有大事……”
江嵩看过来,他立时接下去道:“小人甘愿前来,还望大人给个庇佑。”
“那是自然。来日,还要劳烦崔帅了。”江嵩应得干脆。
崔山心下稍安,终于肯随人退下。
书房门合拢,脚步声渐渐远去。
幕僚向与他对坐的江嵩微微拱手,江嵩道:“以你之见,崔山所言可信?”
他道:“难得有人见过贺治。要紧的是,他敢出面证认。”
江嵩轻抚胡须,微微眯眼,“观他举止,不是诚善之辈。”
幕僚道:“自一军主帅落魄至此,再是不俗之人也承受不住啊!大人,他怕是知晓裴岫亦在寻他,这是投诚来了。若是还能寻得案款上所载的另一人张路,再两方核问一番,便可彻底放心了。”
“淑妃递信来,道他早在三年前便成了裴岫刀下亡魂。”江嵩道。
“这样也好,是非曲直,岂非都由他崔山一人说了算?”幕僚反而眼神一亮。
江嵩却长叹:“太后执意主战,纵容裴岫勾连通敌之人。君王不去夺回祖宗社稷,户部积银见底,前线日日颓败,我大殷可有再展威势之日?”
他闭眼,“罢了,现下只能从宋诉这边下手。盯紧江湖客那边,如有来信,第一时间送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