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清早,林千麦还在被窝里就听见外面鞭炮声劈里啪啦地响。中午蒋新荷在厨房热年夜饭,林千麦在水池边剥柚子。
有人敲门,蒋新荷以为是汪琼英,疑惑地说:“没说今天来啊。”
林千麦去开门,从猫眼里看见门口站着一对中年人,蒋新荷也从厨房出来了,看了一眼门外,愣在原地。门口的人又敲了敲门,蒋新荷颤抖着手打开了门,女人带着哭腔叫了一句:“小妹。”
林千麦反应了半晌,才叫了一声:“姨妈,舅舅。”
姨父家有好多老师,有个妹妹在一中,是普通班的班主任,昨晚一家人闲谈,说起有个附中转来的学生。姨妈听见转学生的名字就想到了妹妹的女儿,这一辈小孩的名字都是姥爷取的,很少有同名。
姨妈经过多方打听,终于确认就是蒋新荷,找人联系上了汪琼英,问到地址就迫不及待叫上舅舅找到这里。
林千麦对姨妈和舅舅的印象不深,但她记得小学时曾和一个表姐玩了一个暑假,后来还见过几次,再后来杳无音信。
以她当时的年纪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带她看书的姐姐不见了,问蒋新荷也只得到了她上学太忙的理由。
她像很多小孩一样接受了这件事,因为抗议并不能挽回什么,只能等待时间流过,进入下一个人生阶段,开始下一次的失去。
进门坐在沙发上,姨妈抱着妈妈就开始哭,舅舅在旁边不时安慰几句,他的声音也哽咽了。
姨妈对辜负妹妹的渣男恨之入骨,痛恨地斥责对方,但顾及林千麦还在,止住了话头。
林千麦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尴尬处境,去厨房端来了剥好的柚子,还洗了点草莓,然后坐在旁边,看着柚子一点点干掉。
吃午饭已经是下午两点了,姨妈走后汪琼英就打来电话,蒋新荷总向她提起家里人,关系破冰总需要一个契机,她觉得这未必不是一个好机会,于是告诉了姨妈地址。
蒋新荷知道朋友的好意,也明白自己一直在逃避,并没有怪她自作主张。
这次见面太突然,几个人都没有做好准备,只是情感驱使匆忙见面,姨妈提议明天一家人正式吃顿饭。
地点定在文康县大酒店,林千麦见到了表姐,她今年上大一,和林千麦记忆里的不一样了。
吃完饭又去了姨妈家里,在客厅里聊了几句姨妈又难过起来。舅舅家的两个小孩被舅妈带去了隔壁卧室,姨父给表姐使了个眼色,表姐叫林千麦去了她的卧室。
进门后尴尬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失散的童年玩伴比陌生人更让人不知所措,时过境迁,长大之后她们并没有参与过对方的生活。过去不美好的结局始终在提醒两个人,既然会断联第一次,谁能保证不会有第二次。
表姐去客厅端来水和瓜子放在桌上,问了几句她转学后适不适应的话,林千麦一一答了,她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话题,只好盯着书柜看,在角落里看到了一套少儿杂志。
像是记忆突然被打开了开关,她想起和表姐一起看杂志的情景,遇到有意思的情节就一起讨论。她还记得里面有一篇关于高中生活的小说,看完她和表姐畅想长大会是什么样子。
多年过去,她憧憬的“以后”已经悄然到来,她长大了,但是还没有成一个正真的大人。至于高中,很辛苦,但又没那么糟糕,这是她必须要走的路。
表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想到了从前,她问:“你还记得那个探险的故事吗?”
林千麦点点头,表姐说的是一个小姑娘探险的故事,五年级的暑假她一来就被吸引,花了两天废寝忘食地看完了前两册,每天问表姐后来怎么样了。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
表姐笑着说:“今年出了结局,我在网上看到就买了,不过书在我寝室里。”林千麦也笑了,她其实想哭,但还是克制自己,问是什么结局。
表姐慢慢地讲完了,一个很平淡温馨的结尾,女生长大了,她的家人朋友都有了各自的归宿。里面还有一个她俩曾骂了无数次的反派,她没有问那个坏蛋的结局是什么,因为那不重要了。
讲完故事表姐让林千麦等一等,说完去柜子里找出一个帆布包和玩偶,是那家出版社的活动周边。
某个周末她在网上看到那家出版社在举办活动,搭乘地铁穿越大半个城市赶过去,见到了熟悉姓名的编辑和作者,领到了周边。
出来后她想起了那个和她一起看书的妹妹,又去楼下的文创店买了一份,本来以为是送不出去的礼物。
直到两个人说起故事之前,她都在犹豫要不要拿出来,因为小时候看过的书已经泛黄,贸然送出会显得不合时宜。
林千麦拿着玩偶哭了,表姐轻轻抱了抱她,她们没有办法成为相熟的好友,因为血缘关系,也不会变成完全的陌生人,但这也足够了。
回家已经是晚上了,这几天情绪大起大落,蒋新荷整个人都很疲倦,很快就睡了。
林千麦把玩偶摆在书架上,从兜里拿出今天收到的红包,很夸张的厚度。她知道这是成年人表达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的方式,说一句都是给孩子的,家长就不好再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