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得比谁都伤心,宣称父皇伤势反复,恐难回天,自己心如刀绞。与此同时,他早已布置好的眼线喉舌遍及朝野,蓄养已久的文人墨客、乃至几位被请来的当世大儒,如最有名的一直以正统为名号的逐林党魁苏太傅,开始引经据典,大肆鼓吹“五皇子仁厚勇毅,于江山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挽狂澜于既倒,实乃天命所归”。史官的笔也早已被控,白纸黑字记录下“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勾结谋逆,五皇子临危受命,护驾平乱”的“史实”。
楚承明在府中“重病”了不过数日,便突然“伤重不治”,撒手人寰。死讯传来时,弑君弑父、囚禁父皇欲自立的大罪已传得满城风雨。他莫名其妙地背负了最恶毒的污名,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楚承文闻讯,目眦欲裂。他素来刻板重法,如何能忍这等颠倒黑白、骨肉相残的剧变?不顾幕僚劝阻,带着府中私兵直冲楚承安暂时驻扎的宫苑,欲当面质问,为兄正名。楚承安早有防备,故意在冲突中“不慎”被楚承文的剑锋划伤手臂,流出些许鲜血。
“四皇子楚承文,伙同逆徒,刺杀监国太子,形同谋逆,罪不可赦!” 一纸诏令,楚承文被当场拿下,打入死牢,不日问斩。
楚沁在那段日子里,根本一下都不能动。她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悲伤与质疑,她必须站在楚承安身边,对着朝臣和命妇们,一遍遍歌颂新太子的“英明神武”,痛心疾首地哭诉:“为什么大哥二哥三哥四哥要如此狠心,谋害父皇…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还好有五哥…”
楚灵也被卷入这恐怖的漩涡,幸而她早有准备,日日上演恩爱戏码,仿佛全然沉浸在私情之中,未曾参与任何一方。为了显示“忠诚”,楚灵甚至主动请缨,与薛惊云一起为楚承安起草了辞藻华丽的《新君赋》,对这位“拨乱反正”的乱臣贼子大唱赞歌。
楚沁与萧妃并非没有行动,她们暗中调动了极可靠的人手,试图潜入天牢,救出被公开关押的楚承朝。可人去之后,回报的却是令人心冷的消息:关押重犯的牢房空空如也,并无楚承朝踪影。很快,正式的消息公布了,内容却让所有知情者说不出一句话:大皇子楚承朝,早已“羞愧自刎”。而自刎的原因,更是荒诞到令人发指:因其妻陆允初“红杏出墙”,他自觉受辱,无颜苟活,活活气死了自己!同时,太子之所以谋反,也是因为偶然发现侧妃陆月钊所怀之子并非自己血脉,而是楚承明的,加之惊闻父皇欲改立楚承明为太子,这才铤而走险。
一桩桩泼天阴谋,到了最后,竟被轻飘飘地归咎于两位女子身上。诏书直言“陆氏出妖孽,二女祸国”,陆允初与陆月钊,瞬间从皇子妃嫔,变成了千夫所指、惑乱朝纲的罪魁祸首。
楚沁听到这消息时,正在用早膳。瓷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根本没办法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
她想也没想,猛地起身就要往外冲,要去求楚承安,留阿初一条性命…
母亲闻讯而来,死死拦住,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与恐慌:“沁儿!你此刻去说一个字,就是送死!就是逼他现在就杀了陆允初,再除了你!”
楚沁挣扎的力道骤然松懈,被母亲半扶半拽着,瘫坐在地。她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脑海中浮现出送楚承朝离京那日的情景。他裹着那件毛绒绒的披风,在晨光中与陆允初轻轻拥抱,低声说:“阿初,等我回来,给你带星星草,星星草在夜里会发光,可好看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夺走了大哥的命,连他最后一点念想都要玷污、碾碎?为什么不放过阿初,不放过月钊…她们做错了什么?就因为她们是女子,是最好用的替罪羊吗?
那个傻呵呵、没心没肺、像毛绒绒小猪般温暖的哥哥,会抠着脚看小人书笑得打嗝,会背着她气喘吁吁穿梭在漫长回廊里,说“妹妹一点都不重”的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还有三哥,他眼睛亮亮地说着江湖梦,说要带她去见识真正的侠客,去没有规矩的自由天地。他什么错事都没做过,如今却背负了弑君弑父的滔天恶名,在史书遗臭万年。
还有那个总是板着脸、抱着法典、说话刻薄却答应要和她一起查清拐卖案的四哥,大家说好了一起还所有人太平的,可是永远不会再见到了…
他们怎么都没了?甚至没有来得及再说一句话…如果前些日子自己可以多去校场,多看看三哥耍大刀…如果可以再夸一句四哥,谢谢他查案子…总觉得还有机会会再见面,可他们都不在了,背负着不可能解除的恶名…
那个爱做瓷娃娃,曾和她长谈的父皇也走了,在楚承安登基的前一日。那座被严密控制的宫殿忽然燃起熊熊大火,火势冲天,待扑灭时,已是一片废墟。宫人战战兢兢地回忆,最后被允许进入陛下寝宫问安的,是萧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