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了眼,扔下山去便是。”
“不怕他们将寨子的事说出去?”
“说出去又如何?”她不屑地哼了一声,“那般懒汉,连官府的门都未必摸得着,就算为了赏钱侥幸报到了官,官府又找不到我们,多半也就不了了之。周遭百姓听了,也只当笑谈罢了。”
纪文焕默然。他又想起一事:“上次我下山,听那些掌柜称寨主为‘崔员外’……你们在山下,另有身份?”
“自然。”崔执瑶点头,“若无妥当身份,进城文书、采买货物如何办理?我们在云平城下属的一个县里置了宅院,挂了‘崔员外’的名头。我爹偶尔去露个面,对外只说常年在外行商。平日施粥散粮,也得借这个名头。”
听她说完,纪文焕再细想崔温茂平日行止——确与寻常被逼上山的好汉大不相同。他性子温厚,处事从容,言行间并无山野之人的粗豪气,甚而比崔执瑶还少几分莽撞。上山多年,仍不肯作恶,虽岁月磋磨了些痕迹,却不难想见他从前应是个守礼有节的端方之人。
崔执瑶见他出神,有些不乐意:“你想什么呢?”
纪文焕回神,轻叹:“我没想什么,我在自责,以前误会了你是女匪,没想到还真是位女侠。”
话是这样说,脸上却见不到一点愧色。
崔执瑶眉眼一弯,笑吟吟地望向他:“那你打算如何赔罪呢?”
纪文焕没料到还有这一出,心头一跳,直觉没什么好事。可撞见她那双含笑的眸子,拒绝的话竟在唇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他低声问:“你想让我如何赔罪?”
崔执瑶偏头想了想,眼中狡黠一闪:“你给我做一顿饭吧。”
“做饭?”纪文焕愕然,随即面露难色,“我从未下过厨,做出来的东西怕是难以下咽……要不,你还是换一个吧?”
“不急。”崔执瑶摆摆手,笑意盈盈,“这几日我正好不在,你可以寻映月学着做些简单的。待我回来,你再露一手给我瞧瞧,如何?”
纪文焕还是犹豫:“这……”
崔执瑶不想他拒绝,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晃了晃:“求你了嘛。”
纪文焕脊背倏然僵直。
他垂眸,只见崔执瑶微微仰着脸,那双素日里或清亮或狡黠的眸子,此刻眼波流转,竟漾出几分他从未见过的……柔软情态。
她这是在……对他撒娇?
这个认知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纪文焕只觉得一股热气猛地冲上耳根,胸腔里那颗心不听话地重重撞了几下,撞得他呼吸都乱了一瞬。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快地妥协,带着点无奈:“……我试试吧。”
崔执瑶听得眼笑眉舒,心满意足,转身便要回屋去收拾包袱,袖口却忽地一紧。
是纪文焕拉住了她。
崔执瑶回头,见纪文焕问:“你这次何时回来?能赶上年节么?”
毕竟离过年已不剩几天了。
崔执瑶没有立刻回答。她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描摹,像是要看清他问这话时最细微的神情。而后,她唇角弯起一个了然又带着点促狭的弧度,反问:“你希望我赶回来吗?”
纪文焕顿时语塞,觉得自己又被她将了一军。说“希望”,似乎太过奇怪;说“无所谓”,也不算本心。这两个答案,似乎哪个都不是他此刻想给出的。
踌躇间,崔执瑶的声音轻轻柔柔地飘过来:“你若说想,我定日夜兼程赶回来。”
终于,一道声音响起,平稳,清晰,坚定:
“嗯。”他迎着她的目光,补全了这句话,“我希望你能回来,好好过个年。”
话音落下,崔执瑶眼中光彩骤亮,如春水破冰,明媚得晃眼:“那我会的。”
说罢,她像一阵裹挟着欢喜的风,转身便朝着屋内快步去了,衣袂翻飞,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廊。
纪文焕仍立在原地,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拉住她衣袖时的触感——冬日的风拂过他耳根,那里微微发烫,竟也觉不出寒了。
心旌摇曳,余韵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