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然不敢。既无这份胆量,亦无这般能耐。
“天色不早,院里该摆饭了。”纪文焕整了整衣袖,“纪某先行一步,陶兄请自便。”
说罢,不再多看陶肃一眼,转身踏着渐浓的暮色,朝小院走去。
刚迈进院子,一偏头就见崔执瑶正负手立在门扉内侧。大约是听见了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眼底含着笑,直直看向他。
纪文焕心下明了:“方才你都听见了?”
崔执瑶坦然点头:“我怕他欺负你,便跟上去瞧瞧。”
听见便听见吧,本也算不得什么需要遮掩的事。只是她此刻这般直白清亮的眼神,倒叫纪文焕有些招架不住,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我还以为,”崔执瑶走近两步,“你会应了他呢。”
纪文焕眉梢微扬:“我看着像个牵红线的?”
“你看着很想逃。”
纪文焕沉默下来。这话不假。
片刻后,他问:“你为何如此讨厌陶肃?”
陶肃此人虽轻狂桀骜,却也算正直侠义,如果二人仅仅是性情不合,似乎也不应该让崔执瑶对他深恶至此。
崔执瑶并不避讳,声调平缓地追忆起来,“幼时我娘走得早,我爹又常不在寨中,他会做饭,我爹便把我的日常饮食交由他照料。”
“他总爱做芹菜。我不喜欢,说过许多次,他却不听。他说不许挑食,定要逼我吃。我跑去别家蹭饭,他便将我抓回来,按在桌前继续吃。有一回,我爹四五日未归,我顿顿被迫吃芹菜,直吃到呕吐。我问他何时能不吃,他说,等我打得过他的时候。”
纪文焕的眉头渐渐蹙起:“寨主便不管么?”
“我娘走后,我爹对我近乎放养。那时我与他并不亲近,也不愿去诉苦。他根本不知情。”崔执瑶顿了顿,“自那以后,我便开始同他打架。可他天生力气大,是练武的好料子,我爹还收了他做徒弟。他确实厉害,学什么都快。论起来,我习武比他早好些年,可每回较量,总是他胜。”
“你那时年纪小些,打不过也正常。”纪文焕话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宽慰。
“可我不甘心。”崔执瑶依旧能听出执拗,“哪怕后来我已学会了自己做饭,但还是想打败他——不止为了芹菜,更为争一口气。”
“十二岁那年,我第一次赢了他。”她的声音泄出一缕久远的快意,“我至今记得他那副模样——不可置信,羞愤难当,脸色铁青地质疑我使阴招。我们几乎又打了一天一夜,最后他被我一脚踹进了池塘——”她看向纪文焕,“就是你失足落水的那个。”
纪文焕觉得耳熟:“莫不是你们掀翻学堂那次?”
崔执瑶点头:“是。”
纪文焕一时失笑,想到那场闹剧背后竟是这般缘由,倒觉出几分奇妙的因果:“原来那场架最后是你赢了。”
“自那以后,他再不敢欺我。”崔执瑶目光清亮,“而我也暗暗立誓——往后我想要什么,便定要得到。”
纪文焕听到此处,心下已了然。
怪不得要将他抢来。她是不愿陶肃再有第二次逼迫她的机会。
从某些道理上说,这念头并无错处,甚至值得称许。
可这绝不该用在情之一字之上。
崔执瑶看他:“怎么不说话了?”
“说了你又不爱听。”
“所以你仍觉得,我与陶肃并无二致?”
“就像他逼你吃厌恶的芹菜,”纪文焕心一横,“你逼我娶一个……我无意之人。你最终厌极了他,又凭什么认定,我最后不会恨你呢?”
空气静默良久,崔执瑶才轻声开口,那声音里竟听不出太多情绪,似乎只是单纯的疑问:“那你会恨我吗?”
纪文焕诚实道:“我不知道。”
“没关系。”她语气里没有痛苦或憾然,反而很利落,“恨便恨吧。反正,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纪文焕哑然。
他有时候挺羡慕崔执瑶的,只听自己想听的,其余一概当作耳旁风。
纪文焕想了想,开口:“你和他,还是不同的。”
“哦?”
“无论是当初逼你吃芹菜,还是后来迫你成亲——你们一同长大,他这般不尊重你意愿的事,想来还有许多。”纪文焕声音渐低,“但你对我,却正如你自己所说,除了最初强掳我上山,之后种种,皆是真心相待。虽非我所愿,但这份心意,我明白。”
话音落下,他忽觉自己这话说得有些毫无逻辑——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崔执瑶静了会儿,道:“其实山下初遇时,我只觉你生了副好皮相,并不知你性情如何。”她语气里透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带回山寨后,才发觉……你秉性反倒更对我胃口。”
她侧过脸,在昏朦夜色中望向他:“纪文焕,你当真想我放你走么?不然怎么总能说出这般……合我心意的话来?”
纪文焕有一种自己亲手递出去的台阶,反倒被她拿来绊了自己一脚的感觉。
鼻尖恰时飘来饭菜香,他索性装作没听见,快步往里走。
崔执瑶弯了弯唇,紧跟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