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月与嘉音对视一眼,神色间渐起动摇。嘉音终是先轻声问道:“既如此……先生打算如何解我的名字?”
纪文焕缓声道:“‘嘉’者,善也、美也;‘音’者,声也、律也。为你取名之人,是盼你能奏出悦人之曲。然我以为,‘嘉音’二字亦可解作——发于心声,自成佳律。寓意你往后所言所行,皆从本心而发;无愧无悔,自谱华章。不必取悦于人,更无须受制于人。”
嘉音怔然听着,眼中渐渐漾开波澜。
“发于心声,自成佳律,”她默默念了一遍,心中触动,唇角浮起一抹真切的笑意,“这个寓意我很喜欢。多谢先生。”
纪文焕转而望向映月:“‘映月’二字,如水镜涵辉,静映天心。月有阴晴圆缺,亘古澄明,亦寓坚韧恒久之意。”
他声音放得更缓,“倒也是人如其名,你的心思的确明澈如镜,想来能照见世间良善。自身也静默坚韧,柔而不折。”
映月颊边微红,低下头轻声道:“还是头一回……有人这样夸我。多谢姑爷。”
孟云松迫不及待地问:“先生,我呢我呢?”
“你的名字倒好解。”纪文焕含笑,“‘云’飘逸升腾,志在苍穹;‘松’扎根岩隙,傲骨凌霜。二字相合,便是凌云之志,坚贞如松——确是个好名字。”
孟云松喜形于色:“原来我的名字可作这般寓意!往后若有人问起,我也能告诉他了!”
纪文焕将目光落在陶肃身上。
陶肃面上仍挂着那副不屑神色,嘴角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目光也悄然定在纪文焕身上。
纪文焕脸上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难色”:“关于陶兄名字的典故原也不少。只是纪某才疏,一时能想起来的竟只有……”
陶肃蹙眉不耐道:“想到什么便说!吞吞吐吐作什么?”
纪文焕面露赧然:“说来惭愧——纪某一时竟只想到‘桃酥’二字。”
崔执瑶闻言,毫不客气地轻笑出声。
陶肃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方才为别人解名,都是风雅美誉,轮到他,竟只剩一盘糕点?!这分明就是不愿为他费心!
“纪文焕!” 陶肃咬牙切齿,“你故意的是不是?”
“其他典故事到临头,确实想不起了。”纪文焕神色坦然,“但陶兄莫恼,便是这‘桃酥’,也未尝没有一番好寓意。”
陶肃强压怒意:“哦?”他倒要听听这书生如何巧舌分说。
“陶兄有所不知,京安桃酥色香诱人,是极受喜爱的名点,恰如陶兄风采出众,令人见之难忘。其质酥松,入口即化,又可比陶兄行事利落爽快,不拖泥带水,实有侠士之风。”
陶肃虽觉这比喻古怪,但词句皆是褒扬,心中那股邪火还真被抚平了些许。那些文绉绉的典故他本就不甚明了,这桃酥之说虽直白,但听起来倒也不坏。
崔执瑶却轻哼一声:“就算桃酥是京安名点,酥松可口,可这类糕点却有个通病——”她眼波斜睨,“易碎,下手稍重便碎成齑粉。纪文焕,你绕着弯说了这许多,其实想说的是不是——有些人看似威风,实则一遇上硬茬便原形毕露,不堪一击?”
陶肃先是一愣,随即怒道:“他自己想不出典故,师妹怎还帮着他骂我?至少我知道,‘肃’字乃整肃巍然之意,能镇一方!”
话音方落,他便见纪文焕与崔执瑶眼波无声一触,似有笑意。
陶肃骤然醒悟,霍然起身:“纪文焕,你果真耍我?!”
纪文焕未料到自己的弦外之音会被她点破,不由朝崔执瑶投去一抹带着叹服的眼色。此刻被陶肃识破,他立即正色道:
“陶兄误会了,纪某绝无此意。”想着逗弄也够了,便认真解说,“陶兄若不喜桃酥之喻,纪某倒另有一解。‘肃’字本义为恭谨、严正。《论语·季氏》言‘君子有九思’,其一便是‘事思敬’,与‘肃’之内涵相通。以此为名,寓意处事恭谨、言行端方,有谦谦君子之风。”
未料陶肃冷笑:“你既能好好解,方才偏提什么桃酥,果然是在存心戏弄我!”
纪文焕倒是愣了,这厮今天反应这么快?
却听崔执瑶的声音凉凉响起:“话是我说的,与他无关。师兄若要寻不痛快,我奉陪便是。”
陶肃对着她冷哼一声,胸膛起伏,却终究没接这话茬,只将拳头默默捏紧又松开。
崔执瑶见他偃旗息鼓,便不再理会,l转而看向纪文焕,眉梢一挑:“你说了这么一圈,总不会独独漏了我的吧?”
未等纪文焕开口,陶肃已抢先阴恻恻插话,语气酸涩:“师妹的名字有何难解?‘执掌美玉’罢了!师父当年就说,你是咱们山寨最珍贵的宝贝,合该捧在手心里疼着!”
崔执瑶连个白眼都懒得给他,只盯着纪文焕。
纪文焕点头,不疾不徐地补充:“‘执瑶’二字,寻常看来确是执掌美玉之意。但若拆开细解,‘执’不止可作执掌,也可作执守、持守;《说文》有载‘瑶,石之美者’,亦可解为生于山野、经风霜磨砺的珍宝。故而‘执瑶’在我看,不一定是‘被人执掌之美玉’,也可是执守本心,贞如璞玉。”
崔执瑶只听了个大概,问他:“那你觉得……这名字可与我相配?”
纪文焕微微一顿,视线落入她清亮的眼眸里,认真答道:
“自然相配。”
他嗓音温润,字字分明:
“夫人侠骨丹心,赤忱坦荡。”
日光洒在她身上,他就这样望着她——那双眼睛实在太亮了,此刻笑得弯弯的,带着山野最蓬勃鲜活的气息,坦荡而明亮
——若要说她是这山野间最耀眼的美玉,也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