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般清静的时辰并未持续多久,院中便来了位不速之客。
“怪不得师妹今日没去演武场,”陶肃的声音朗朗传来,带着几分戏谑,“原来院里这般热闹。”
众人围坐在石桌边,唯有纪文焕独自立在树下,手里执着一卷书。
孟云松先唤了他一声陶老大,嘉音则凑近映月,小声打听这人是谁。
崔执瑶却皱眉:“你来干什么?”
陶肃晃了晃手中的药包,脸上关切:“昨日见你受伤,今日又没见你去演武场,怕你伤势加重,特来看看。”说着便将药递向崔执瑶,“师妹总不至于连这点好意都要推却吧?”
崔执瑶不接,却转头唤道:“纪文焕,你替我收下。”
正看书的纪文焕闻言抬起眼,面露迟疑,看了看脸色渐沉的陶肃,又望了望面无表情的崔执瑶,终究还是走了过去。他站在崔执瑶身侧,从陶肃手中接过药包:“药我便替瑶娘收下了,多谢陶兄挂心。”
陶肃狠狠瞪了他一眼,纪文焕当作没看见。他也很无奈,明明早告诉过崔执瑶,陶肃已经知道他是被抢来的,也不知这般故作恩爱的戏码,演给他看又有何意义。
纪文焕朝他微微一笑,提着药退开了。
陶肃的目光落在石桌的宣纸上,语带诧异:“师妹竟当真在练字?”
“与你何干?”
陶肃轻嗤一声:“你这写得如鬼画符一般,何苦还费这个功夫?”
他瞥见刚从厨房走出来的纪文焕,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所有人听见:“你从小便不爱写字读书,怎么突然转了性子?莫非是纪公子逼你练的?就因为他自己是读书人,便瞧不起我们这些山野粗民,连带着也要你学这些文绉绉的东西?那可真是太不应该了。”
孟云松听得眉头紧皱,崔执瑶也已是满脸不耐,两个都启唇欲驳。
纪文焕却已负手自院中缓步走来,声音温润如常:“陶兄此言,实在将纪某想得过于不堪了。习字读书,本是各人兴之所至,何来逼迫之说?山寨尚武,却也不鄙文吧?愿提笔时提笔,该执剑时执剑,本是各随其性。二者兼修之人,纪某钦佩尚且不及,何来瞧不起一说?”
陶肃扯了扯嘴角:“纪公子这张嘴,向来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只是人心隔肚皮,谁知你究竟作何想?我不过不愿见师妹勉强自己做不爱做的事,纪公子何必急着辩解?”
纪文焕面上仍带着笑意,眼底却已掠过一丝锐色。他这人看似大度,实则最记仇,尤其在口舌之争上从不肯落下风。
他正欲再言,崔执瑶却倏然起身,挡在他前面:“你是听不懂人话吗?他方才说得清清楚楚,是我自己愿意学的。你自认知晓我的性子,难道不知道,我不愿做的事,任谁也逼不了?”
纪文焕适时收声,心道崔执瑶的作风果然直接得多。
陶肃面色微僵,仍坚持道:“师妹对我误会太深了,我不过是关心则切。”
“关心?”崔执瑶眉毛一挑,“你一进门便说我的字是鬼画符,这叫关心?你连笔都不会提,有何资格评判我的字?适不适合读书习字,又何时轮到你来替我断定?”
陶肃和她静默了一会儿,硬生生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师妹教训得是,是我想岔了。”
他忽然转向纪文焕,脸上的神情已变得十分“诚恳”:“纪公子,方才是我小人之心,言语多有冒犯。想来也是因我读书太少了。” 他顿了顿,目光紧锁纪文焕,“不知……纪公子如今可还收学生?”
纪文焕心头警铃骤响,崔执瑶亦眸光一凛。
见纪文焕不答,陶肃不算善意地笑了笑:“怎么,纪公子莫非还在记恨我的冒犯,不肯教么?”
崔执瑶张口就要回绝,纪文焕却已迎上陶肃的目光,缓缓颔首:“陶兄愿学,纪某自然没有不教的道理。”
崔执瑶侧目瞪了他一眼,纪文焕只作未见。
陶肃笑意更深:“如此,便有劳纪先生了。”
崔执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有些疑惑,总觉得陶肃肚子里正酝酿着什么坏水。
嘉音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悄悄打了个转,末了会心一笑。
几人又搬了张木桌出来。孟云松和映月挪到了新桌旁,各自铺纸研墨。
纪文焕立在院中,看着几人伏案习字的模样,一时竟有些恍惚,倒真觉得自己像是在山野间开了间小小学堂。
将陶肃留下这事儿,纪文焕很快就后悔了。
缘由与教崔执瑶时差不多。
几次被纪文焕指出字写得不妥后,陶肃终于按捺不住:“纪文焕,你莫不是存心消遣我?这字有什么好练的?照着模样描画不就行了吗?”
纪文焕有些语塞:“你们俩还真不愧是师兄妹。”
一旁的崔执瑶脸顿时黑了。
她懊悔自己为什么也说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