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云松见他出来,忙捧着书上前一步,恭敬道:“先生,学生有一处实在不解,特来请教,还望先生莫怪学生叨扰。”
天底下没有哪个先生会嫌学生问题多的。纪文焕颔首:“稍后我与你细看。”目光转向崔执瑶,带着疑问,“你怎么还未去演武场?”
崔执瑶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想了想,日日去演武场实在没意思。我看孟云松为了读书连武都少练了,倒好奇这书里究竟有何等妙处。”她顿了顿,唇角微扬,“所以,我决定从今日起,跟着你和孟云松,一道读书。”
此言一出,莫说纪文焕神色微妙,孟云松先瞪大了眼:“大、大小姐,你……你说真的?”
“怎么,”崔执瑶挑眉,“这书只许你们读得,我读不得?”
孟云松忍了又忍,还是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纪文焕道:“先生有所不知。幼时寨主也曾教我们识字念书,那时大伙都去听,唯有陶老大与大小姐日日缺席。您可知他们去做什么了?”
崔执瑶抡拳作势威胁:“孟云松,你敢说!”
纪文焕听得嘴角一翘:“去干什么?”
孟云松偷瞄一眼崔执瑶铁青的脸色,脖子一缩:“我……我还是不说了吧……”
纪文焕伸手虚拦崔执瑶,在她不满的目光中温声道:“你且说罢,有我在此,保你不挨打。”
崔执瑶心下嗤笑:何时有人能拦得住她做什么了?
却听纪文焕忽而侧首,看向她,眼底带着些许探究与商量的意味,声音也放软了些:“我实在好奇。让他说罢,可以么……夫人?”
崔执瑶:“……”
可是……他都用这般语气同她说话了,还喊她“夫人”。
她脸色几经变幻,一丝隐秘的快意悄然掠过心头,最终却只故作不耐地摆了摆手,扭开脸:“……随你。”
孟云松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神色愈发微妙,这才压低声音道:“他们啊,每日都得找个地方打架!有一回直接打到了学堂里头,把桌椅板凳都掀了!寨主劝架,结果……嘿,还被陶老大失手削掉了一缕胡子!两人打了一天一夜,连学堂的屋顶都掀了半边,谁都拉不开!先生您知道,为何后来咱们那学堂就办不下去了么?”
“为何?”纪文焕饶有兴致。
“因为老头子年纪大了,教不动了呗。”崔执瑶抢白道,语气理直气壮。
纪文焕将信将疑:“是么?”
孟云松嘿嘿一笑:“何止如此,主要是……陶老大和大小姐那一架打得实在太威风了!我们这些小子看了,哪个还坐得住板凳?心思全飞到拳脚功夫上去了!寨主原先只单独教他俩武功,自那以后,索性开了武课,大伙儿都跟着学起来了。”
纪文焕恍然点头,似笑非笑:“原来贵寨这尚武的泼辣风气,你与陶肃当居首功。”
崔执瑶轻哼:“是他们自个儿觉得学问枯燥,与我何干?”忽又抓住话柄,怒目圆睁,“你说谁泼辣?”
纪文焕面不改色:“我说陶肃。”
孟云松在一旁笑得肩膀直抖,好容易止住,才道:“所以啊大小姐,您若不是真心向学,还是别来为难先生了罢?”
崔执瑶却不买账:“只许你日日来问,不许我来?他是我夫君,又不是你夫君。该走的是你吧?”
“他是你的夫君,却是我的先生。”孟云松不服,“学生向先生请教,与他是谁的夫君有何相干?”
“怎会无关?”崔执瑶下巴微扬,“我想让他教谁,他便教谁;不想让他教谁,他便不能教!”
“天下哪有这般道理!先生是个活生生、有自己主意的人,岂能如此任人摆布?”
“我如何不能?”
“蛮不讲理!”
“孟云松!”崔执瑶眼睛一瞪,火气上来,“我看你是皮痒想挨揍了!”
话音未落,她已探手去抓孟云松。孟云松惊叫一声,抱头鼠窜,两人顿时绕着站在中间的纪文焕,一个追,一个躲,鸡飞狗跳。
纪文焕被两人围在中间转得头晕,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看准时机,他一把捞住从他身后闪过的孟云松:“行了,都别闹……”
话未说完,崔执瑶瞅准空档,已经揪住孟云松的耳朵,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哎哟!”孟云松苦着脸哀嚎,“先生偏心!学生分明在为您说话,您怎么还帮着大小姐!”
崔执瑶这才满意松手,扬眉道:“我早说了,他是我的人,自然向着我。”
纪文焕失笑,对孟云松道:“我若替你开罪了她,你我日子都不好过。你让她捶两下又何妨?横竖捶不坏你。”
孟云松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先生这便是传说中的‘惧内’罢!”
纪文焕脸色一僵,耳根隐隐发热,张了张嘴,欲辩无言,最终哭笑不得,也懒得解释了,只是心下有些后悔:早知当初就不该教这小子读那么多书。
他定了定神,索性转开话头:“你们二人,到底还要不要读书?”
“要。”
这一回,二人倒是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