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愣着做什么?”崔执瑶伏在枕上,侧过脸,苍白的脸上眉头紧锁。
救人要紧。纪文焕摒除杂念,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起来。
碰到伤处时,崔执瑶疼得眉心紧拧,却咬唇未吭一声。她向来耐痛,这般伤势于她确不算什么。
但纪文焕似有所觉,手上动作放得愈发轻缓。
他留意到她肩上另有一道旧伤,与新伤痕迹不同,不由问道:“肩上这处……又是怎么伤的?”
崔执瑶本欲如实相告,话到唇边却忽生促狭,淡声道:“下山杀人时落下的。”
纪文焕动作果然一顿。
崔执瑶将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微勾,正待再添几句狠话,却见纪文焕已垂下眼帘,继续手上的动作,只低声说了句:
“往后下山……还是当心些罢。”
崔执瑶哼笑:“这话,你该去同死在我手下的人说。”
“……”纪文焕手下蓦地重了半分,疼得崔执瑶倒吸一口凉气,扭头怒视他。
纪文焕却未抬眼,只道:“也就是你武艺高强。若换了旁人,凭这张嘴……怕是早就在江湖上死无葬身之地了。”
大夫来看过后,说崔执瑶此番伤得不轻,月余内绝不可再动武用力,又开了内服外敷的方子,叮嘱务必静养。
纪文焕客客气气将人送出门,折回房中时,见映月已在小几上布好饭菜,正伺候崔执瑶用膳。嘉音也在一旁,轻声问的却是关于纪文焕的事——问她是否当真成了亲,看上他哪一点,又笑说原以为崔执瑶这般飒爽的娘子,不会中意这类文弱书生云云。
崔执瑶只垂睫喝着粥,未置可否。
纪文焕在门外听得真切,眉梢微挑,索性推门而入。目光淡淡扫过嘉音,后者立刻噤声,略显局促地低下头。
崔执瑶已吃得差不多了,映月与嘉音对视一眼,手脚利落地收拾了碗筷,悄声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拢。
纪文焕掩转身看向榻上的崔执瑶,语气不快:“那丫头你又是从哪儿带回来的?”
“山下救的。”
“你肩上那道旧伤,也是因她吧?”
崔执瑶不语。
纪文焕语气不阴不阳:“崔大小姐当真是侠骨仁心,四处救人。”
“纪文焕,”崔执瑶抬眼,“你是还想吵架吗?”
纪文焕喉头一哽,先收了声。
他在床前停下,静默片刻,终是低声道:“今日之事,是我之过。”
崔执瑶眸光微动,只看着他。
“是我不对。未听你劝告,心存侥幸去了后山,以为崖下能有出路。却未料那崖深不可测,本非常人可探。”他顿了顿,“也连累你来寻我,遭狼群围攻,受了这么重的伤。”
崔执瑶偏过头不语。
纪文焕望着她,等她回应。
良久,她才开口:“你不必赔这个不是。你今日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是我强掳你在先,逼迫于你,你心有怨恨,欲求脱身,亦是人之常情。”
纪文焕喉结轻滚,一时无言。
他站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这个……送你。”
崔执瑶一怔,目光落在他掌心。那是一支银钗,钗头錾着缠枝钿花,样式古朴奇巧,却算不得有多好看。
“你怎会有这个?”
事已至此,纪文焕也不再相瞒,将下山采买、与陶肃交易之事告诉了她。
崔执瑶听罢,冷笑一声:“你倒真是能耐,连陶肃都能说动。”她抬起眼,目光如针,“所以,这和先前那花环一样,是你被陶肃撞破行踪后,怕东窗事发惹我动怒,才特意买来讨我欢心的?”
“不是。”纪文焕答得干脆,声音低了些,“是我看见了,觉得……它适合你。”
“适合我?”崔执瑶挑眉,“你几时见我戴过这些钗环首饰?”
“若是寻常的东西我也不会拿来送你了。”纪文焕道,纪文焕说着,指尖在簪身底下一扣,竟抽出一根极细的银丝。那丝线表面纤弱,崔执瑶却看出它极为锐利。
崔执瑶眸光一凝。
纪文焕手上未停,指节在簪花下一处凸起轻轻一旋,银丝倏地缩回。他将簪子转向墙面,又转动另一处机括——
“咻!咻!咻!”
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自簪花中疾射而出,齐齐钉入墙内!
崔执瑶看愣了:“这是……”
“你看这簪花形制,”纪文焕将银钗递近些,“在中原铺面里几乎见不到,这是从苍厥传来的玩意儿。看似是钗,实为暗器。早些年,宫中便有贵人曾遭此物暗算。”
“宫里的事你也知道?”崔执瑶敏锐道。
纪文焕心头一跳,自知多言,面上却不动声色,淡然道:“不过是从杂书野史中偶然读到罢了。”
空气静了一瞬。烛火噼啪一跳,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影。
“银钗我收下了。”她终于道,抬眸看他,神色认真,
“但你,我绝不会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