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文焕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血,闻言动作一顿,像是被她的话刺中,压抑许久的郁气与方才被迫至绝境的狼狈糅作一团,猛地窜上心头。
“收拾烂摊子?”他放下手,唇边浮起讥诮的笑,“崔执瑶,若不是你将我强掳上山,我又何须一次次谋划逃跑,把自己弄到这般田地?!新婚夜被陶肃逮住,五花大绑押到你爹面前——你觉得我给你惹事、丢你的脸;如今我攀这断崖你气我逃跑,恨不得一脚将我踹下深渊——是,你没真踹死我,可这一身伤难道拜你所赐还少了吗?!你觉得自己无辜么?这难道不是你逼我的吗?!”
崔执瑶被他这一连串劈头盖脸的质问砸得怔在原地。并非因他的指责,而是因他此刻眼中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怨恨与愤怒。自相识以来,虽是她强求,但纪文焕大多时候都是隐忍顺受的,偶有,偶有讥刺,也不过是小打小闹。从未像此刻这般,如一只凶兽终于露出獠牙。
“我逼你?”她气息骤然乱了,向前逼近一步,“你是不是忘了,当初你是去逃命的!若非我将你带上山,你如今尸骨埋在何处都未可知!我是掳了你,可曾苛待过你半分?不是好吃好喝供着你?你的要求我哪样没应?我对你还不够好?你还想怎样?!”
纪文焕听着她的话,脸上那抹讽刺笑意却越来越深,那笑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所以呢?” 他声音嘶哑,“我是不是还该跪下来叩谢大小姐的恩德?谢你把我掳来,谢你夺我自由,谢你要我认命——这辈子就困死在这山上?”
他直视着她怒火翻涌的眼睛,一字一句,十分清晰:“是,当日若无你,我可能已成剑下亡魂。这份恩情,我记着。可是报恩不是只有这一种方式,我不愿意像件物品一样被掳来,不愿意莫名其妙跟一个我不喜欢的人绑在一起。你若早说救我一命的代价,是赔上一生的自由……那我宁愿你当初,从未救过我!”
他语速越来越急:“你口口声声说于我有恩、待我好,可这桩桩件件,有哪一件是我想要的?我来山寨不久,却也看得明白。你当初不愿嫁陶肃,不正是厌恶被人安排、被人强迫吗?你不喜欢他,不愿将就。那为何到了我身上,你就能理所当然地强迫我,把我捆在你身边?崔执瑶,你此举……和你最讨厌的那位师兄,又有何区别?”
其他话崔执瑶尚还能忍,唯独最后这一句,像一根淬毒的针,精准狠辣地扎进了崔执瑶最敏感、最不堪触碰的旧伤。
她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尽。
四周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你拿我,跟陶肃比?”
“有何不可?”纪文焕不退不让,“我说的,哪一句不对?你甚至做得更绝!至少陶肃还没真将你绑去拜堂!你厌恶他的行径,自己却甘之如饴!崔执瑶,你不觉得这很讽刺吗?你不觉得自己很可……”
“住口!”
崔执瑶厉声截断,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难以辨明的情绪。
“你心里惦记着自由,只恨我、想摆脱我……可你自己的死活,你当真想过吗?你知不知道这崖有多深?你那条绳子,若是在半途被石头磨断了……你会是什么下场?!”
话头又绕回攀崖,纪文焕本能地还想反驳,可所有冲到嘴边的话,在再次看清崔执瑶神情的瞬间,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因为她此刻的神情。
她向来是无所不能、锋利逼人的,仿佛没什么能刺破那层坚壳。可此刻,那强撑的怒容之下,是某种压抑到极致、近乎破碎的东西。愤怒,后怕,或许还有别的……糅杂在一起,让她看起来竟有几分摇摇欲坠。
纪文焕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沸腾的血液骤然冷却,理智回笼。
他经常与人争辩,但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抛开所有体面与算计,失态至此了。
天色已经渐沉了。
两人各立一头,无声对峙。山风穿林而过,卷起衣袂,却掩不住彼此沉沉的呼吸。
纪文焕如今已经冷静下来,想的自然也是到这个地步该如何才好收场。
他自认无错,既已撕破脸面,更不愿低头认输。虽他与崔执瑶相识不久,对但她的脾性也能摸清七八——她绝非先服软之人。
二人僵持不下,纪文焕毫无头绪之时——
“嗷呜——”
一声狼嚎,自密林不远处传来。
二人同时色变,齐齐循声望去。
纪文焕虽常听崔执瑶与孟云松提及后山有豺狼虎豹,可他独自来过多次,从未撞见,早不放在心上。
未料竟真遇上了。
看来今日……是注定无法善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