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云松一愣:“先生今日没来啊,只留了课业让我自练。您……一回来就寻到这儿了?先生应当在家吧,您赶紧回去看看?”
崔执瑶怔住。映月从不对她说谎,孟云松神色亦不似作伪。
所以纪文焕是既不在院里,也不在孟家?
她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孟云松察觉有异:“纪先生……不在么?”
崔执瑶无心应答,开始想着这山寨之中,除却教孟云松读书,他还能有何事可做?又还能去哪里?
越想越觉蹊跷。
她看向孟云松:“这几日,他可有何异常?”
孟云松蹙眉思索:“倒也没什么……只是先生近来布置的课业格外多,这算么?”见崔执瑶转身欲走,他又急忙补充,“而且如今我做课业时,先生总不在跟前,不知去了何处。只是每回回来,衣袖上常沾着灰土。”
他将纪文焕顶替他下山一事瞒了下来,陶老大与纪先生皆叮嘱过,此事不必让大小姐知晓。
崔执瑶道了声“多谢”,便快步出了院子。
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孟云松忽然想到:莫非……纪先生又顶了谁的名目下山去了?
她第一反应是折返院子确认纪文焕是否已经回去了,或许他们只是途中错过了。可匆匆经过那条熟悉的小径时,脚步却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一种说不清的直觉拽住了她。
目光警觉地扫向林深处,她走近细看,后山隐蔽入口的湿泥地上,赫然留着一枚新鲜的脚印。泥痕清晰,边缘尚未干涸,绝不超过半日。
崔执瑶心头疑云骤起,略一迟疑,还是闪身入了后山。
后山寂静无人,飞鸟走兽也没有异常。崔执瑶在林间盘桓许久,心中疑窦丛生:若是寻常人进山打猎,怎会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人已经走了?
她心中疑虑未消,却也无头绪,行至山泉处正欲折返,目光却倏地定住——
不远处一棵老树上,竟牢牢缚着两条粗绳。
她脸色倏变,疾步上前查看。绳索皆垂向崖下,在风中微微晃动。
崔执瑶浑身血液一冷。
有人在下头。
寨中绝不会有人私自下此崖。
崔执瑶眼中寒光如刃。
纪文焕……
她正要转身往崖边去,却听得碎石滚落,一双沾满污泥的手缓缓扒上崖沿!
纪文焕正费力向上攀爬,未曾抬头,自然未看见她。待大半个身子艰难挪上平地,他才喘着气抬眼——
四目相对。
崔执瑶就立在几步之外。山风猎猎,卷起她的衣袂,脸上没有怒意,没有质问,唯有一片沉静到骨髓里的冷。那眼神似淬冰的薄刃,一寸寸刮过纪文焕周身。
他竟真的敢!为着逃走,凭着这两根破绳,就敢下这稍失足便粉身碎骨的绝壁!
崔执瑶面若寒潭,心底却已怒火燎原。那火舌灼烧着理智,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脑海响起:让他掉下去好了。教他尝尝自作聪明的下场。反正他一心想逃,不愿留在山寨——那便永远死在崖底好了!
她甚至真的探手,触向了腰间那柄短匕。
纪文焕从未见过这样的崔执瑶。静立如幽魂,却比任何怒容都更骇人。他浑身僵冷,脊背窜起一层寒栗,竟动弹不得。
下一瞬,崔执瑶动了。
纪文焕心头骤紧。
剑光出鞘,在她手中划过一道寒弧,直劈向其中一条绳索——
“唰!”
绳索应声而断!
见她斩断的并非自己腰间那条,纪文焕喉头一松,几乎要舒出口气。
可这口气尚未吐出,崔执瑶已朝他走来。
崖边无处可退。纪文焕半身悬空,仅靠双臂死死撑住地面,像是趴在地上。他此刻的模样可谓是狼狈不堪,纪文焕有一种那些所有想要隐藏的都暴露在崔执瑶眼中,一切挣扎都是徒劳的窒息感。
她一步步走近,看着他最不堪、最脆弱的模样。巨大的羞耻、溃败与恐惧将他吞没。
崔执瑶胸中怒潮奔涌,心口像被什么狠攥了一把,痛得连呼吸都窒涩。
时间仿佛凝滞。
唯有山风在林间呼啸,夹杂着纪文焕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喘息。
崔执瑶在他身前站定,垂眸俯视,一言不发。
纪文焕觉得该说些什么。
他强压住喉头的颤栗,声音干涩地喊她的名字:“崔执瑶……”
话音未落——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撕破山谷的死寂。
崔执瑶倏地抬脚,照着他心口,狠狠踹下。
纪文焕瞳孔骤然扩散,手指徒劳地抓向虚空,整个人已如断线木偶,向后仰倒,直直坠向崖下浓白的雾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