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再次立在那家布庄门前。
孙掌柜正抱着账本拨算盘,嘴角噙笑——晨间那桩买卖虽费了些口舌,到底成了,油水颇丰。
孙掌柜是认得陶肃的,知道他是那个有钱员外爷家的管家,那群憨汉的领头,对早上戴帷帽来他店里的纪文焕也有印象。
见二人一起来,孙掌柜心头莫名一紧。
“哟,陶爷您怎么亲自来了?”他堆起笑迎上前,“早晨您要的布都备齐了,只等您派人来拉呢。”
陶肃没说话,只是侧身一步,将纪文焕让到前面。
纪文焕缓步上前,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在店内扫了扫,最终落在孙掌柜脸上。
“孙掌柜,”他开口,声音清朗,“早晨那两位兄弟性子急,采买之事办得粗疏。这笔买卖的账,恐怕得重新算过。”
孙掌柜干笑两声:“公子说笑了,布匹银货两讫,早上的买卖那二位兄弟是已经点了头的,重新算的道理从何说起啊?”
纪文焕不急着驳他,转身步入店内,孙掌柜与陶肃紧随其后,只见他行至一摞靛蓝布匹前,捻起一角布边,对着门外透入的天光正细细看着。
“晨间议价时,掌柜说这是上等厚实布,作价四钱一匹,可对?”
孙掌柜见他举止斯文,心下稍定,只当是个来讲道理的账房,便又搬出那套说辞:“正是!公子明鉴,如今世道艰难,货运不易,小店也是迫不得已……”
“经纬稀疏,内掺烂棉,染料劣质,水洗后必会褪色。”纪文焕截断他的话,指尖一松放开布匹,“这便是掌柜口中价值四钱的上等货?”
孙掌柜脸色一白。
“据《大翎律·户律·市廛》‘器用布绢不如法’条:‘凡造器用之物,不牢固、真实,及绢布之属纰薄、短狭而卖者,各笞五十,其物入官①。”纪文焕转身,目光如锥,“掌柜这布,恐怕不止‘纰薄’一罪吧?”
孙掌柜额角渗出冷汗。他没想到这年轻人不仅懂布,还张口就引律法!难道还想告官吗?!
“公子!公子息怒!”孙掌柜连忙拱手,冷汗直流,“早上定有误会,应该是……是我店里的伙计拿错了批次。”
“误会?”纪文焕打断他,声音不大,却不减威压,“那我不妨再提醒掌柜,去年秋贵店售予山寨的棉白细布,声称松江上品,实则掺了三成以上次棉,织造稀疏,下水即缩;前年所谓蜀中夏葛,实为劣葛混纺,透气不及真葛三成。这桩桩件件,孙掌柜莫非也要推给伙计,说是拿错了?”
他每说一句,孙掌柜的脸色就白一分。最初与这伙人交易时,他还不敢造次,后来察觉他们不识货,才渐渐胆大,以次充好成了常事。如今被人将旧账一桩桩抖落,他只觉腿脚发软。
纪文焕见他已经开始害怕,不等他辩驳,继续道:“我等亦是替贵人办事,只求一个长久省心。孙掌柜这般行事,不仅是欺我这些兄弟不识货,更是自断财路。若我愿意,此刻便可报官,告你奸商欺诈——到时你这铺子怕是不保,吞下去的银子也得原样吐出来。”
孙掌柜立刻求饶:“公子,公子别啊,过去是小的利欲熏心欺瞒各位贵客,但还请各位贵客高抬贵手,给小店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吧!”
纪文焕面色稍缓,语气却仍沉:“本当送官究办。但我家贵人素来仁厚,想来也不忍赶尽杀绝……”
他给的台阶孙掌柜自然要下,连忙道:“小人知道,公子请讲!只要孙某能做到必定在所不惜啊!”
“我们要靛蓝粗布三十匹,棉白细布二十匹,赭石麻葛十五匹。”纪文焕报出数目,目光定定看他,“须是库中真正的上等货——经纬密实、染料纯正、织造均匀。价格么,”他略顿,“靛蓝布,每匹一钱八分;棉白布,二钱二分;麻葛布,一钱整。”
“什么?!”孙掌柜失声惊叫,脸都扭曲了,“这不可能!这连本钱都不够!公子,您这是要我的命啊!您再行行好吧!”
这个价格,几乎是直接对半腰斩了,甚至比正常的进货成本还要低了!
“本钱?”纪文焕眼中掠过一丝讥诮,“你以次充好、虚抬物价,欺瞒我家贵人这些年,若今日不是我点破,我们还要继续吃亏。这些年来你从中贪墨多少,自己心里没数么?只怕早已远超你口中‘本钱’。如今要你将功折罪,你倒喊起冤来?”
他向前半步,逼近孙掌柜,眼里的威慑也更多了一分:“当然,孙掌柜可以选择不卖。那么,我也不介意拿着这匹布,”他指了指那劣布,“连同往年账目的问题,去衙门说道说道。我闲得很,也不缺钱,有的是工夫陪你打官司。孙掌柜是生意人,不妨掂量掂量——是眼下按照我所说的价格卖我这批布更划算,还是要舍这铺家子,乃至……锒铛入狱更划算呢?”
这番话条理分明,软硬兼施。
孙掌柜听得双腿发软,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再看向纪文焕,虽看不清这帷帽下面的面容,却意识到这少年见识广博、心思缜密,更熟读律法。若真对簿公堂,自己胜算渺茫。
陶肃在一旁听着,心中亦是震动。他早知这书生善辩,却未料到厉害至此,竟靠几句律法条文便将这奸商吓得魂不附体。这比动拳头,震慑力强了何止十倍。
孙掌柜脸色灰败,挣扎半晌,终是颓然道:“……就按公子说的价。我……我这就去库房取真正的上等货。”
他心知肚明,今日这哑巴亏是吃定了。比起被告上公堂,这已是最轻的代价。
掌柜备好货品,又特地请纪文焕查验。纪文焕虽知他不敢再作假,为防万一,仍细细看过才点头。
陶肃交钱时心中还很佩服,这价钱不仅比往年低,质量还远超过往年的布匹。不仅如此,那孙掌柜还多送了一些零头绸缎好大几包的缝衣针线。
纵使他不喜欢纪文焕,也不得不承认纪文焕却有几分本事。
走出布店,陶肃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你还真是心机深沉。算准我不会杀你,也算准他会服软。”
纪文焕语气平淡:“这有何难。商人重利,更惧风险。当他发觉欺诈之险远大于所得,甚至可能倾家荡产时,自然会选最明智的路。”
陶肃深深看他一眼。
“其他采买,也按这个法子?”
“大同小异。”纪文焕颔首,“药铺看药材成色、炮制;铁铺你应比我懂,听声音、观刃口;杂货辨质地、查工艺。他们既然敢抬价,无非是吃定山中人不辨优劣,或料定我等即便识破也不愿多生事端。我们只要大胆说出优劣,言明需求,再稍加以律法警告,主动权自然就在我们手上了。”
两人正行着,纪文焕的目光忽被街旁一家首饰铺子引了去。铺中一支银钗样式清简,在日光下泛着润泽。
陶肃看他停下,不解道:“怎么?”
纪文焕:“无事。陶兄且先往前,我稍后便来。”
说罢便往那铺子里去了。
接下来的采买,果如纪文焕所言。
他每到一处,便从容地在店里转一圈,犀利指出货品瑕疵,令对方理亏词穷,必要时搬出律法施压。这一趟采买,所购货物皆是价廉质优。
陶肃偶尔帮腔,遇有店家恼羞成怒、欲动粗时,他只按剑而立,目光冷扫,便足以镇住场面。
弟兄们搬运货物时无不惊奇,知道孟云松是哑巴,便自然地将功劳归于陶肃,纷纷夸赞。
若在平日,陶肃定觉痛快。可今日这些赞誉,字字句句都似在提醒他——真正的功臣,是身边这个他看不惯的书生。他心下别扭,脸色便也好看不起来。
夕阳西下,回山的车队满载而归,一路欢声笑语。
唯纪文焕望着渐沉的日头,无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