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霜序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卷羊皮纸上,落在那柄青瓷剑上。“或许……秘密本身,就是证据。瑟兰氏的文字,这柄剑的异象,哑巴渡的石碑,还有被改动的河道……这些实物和痕迹,比任何口供都更有力。我们需要找到一个,敢于并且有能力将这些证据呈递上去,不惧杜允之权势的人。”
“谁?”谢沧澜眉头紧锁。朝中能与杜允之抗衡的人屈指可数,且大多立场不明,或者本身就是杜党。
沈霜序沉吟着,脑中飞快闪过父亲手稿中提到过的寥寥几个名字,都是些以刚直或清流著称的官员,有些已遭贬谪,有些则明哲保身。“有一个……或许可以一试。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明轩。此人素有清名,不畏权贵,曾数次弹劾杜允之门下贪腐,虽未成功,但也未遭报复,据说是因为……他手中握有先帝赐予的、可直奏君前的密折权。且他早年似乎对水利地理也有兴趣,与我父亲有过数面之缘。”
“周明轩……”谢沧澜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似乎有些印象,但无深交。“他远在京城,我们如何接触?又如何取信于他?”
“需要一份足够有分量的‘证据’,和一条绝对安全的传递渠道。”沈霜席看向陈山,“陈小哥,你对山外通往州府甚至京城的路径,可有了解?尤其是那些不走官道、隐秘难行的商道或小径?”
陈山愣了一下,努力思考:“去州府的路我跟我爷爷走过几次卖鱼,小路知道一些。去京城……那就太远了,我只听爷爷他们闲聊提过,好像有北上的客商会走老君山北麓的一条古道,绕过几个关口,能省不少路费,但非常难走,山里人都不敢轻易带路。”
“这就够了。”沈霜序眼中闪过一丝光,“我们不需要自己去京城。我们需要写一份陈情书,附上关键证据的线索和图样,设法交到某个值得信任、且会前往京城的人手中,由他转交给周御史。”
“谁?”谢沧澜问。
沈霜序的目光缓缓转向陈山,又看向谢沧澜,最终摇了摇头:“不,不能是陈山,他太小,目标也明显。也不能是我们认识的任何人。”他顿了顿,“或许……可以借助江湖力量,或者……利用杜允之自己的漏洞。”
“漏洞?”
“杜允之调动内卫和地方官府如此大张旗鼓地搜捕我们,甚至公开构陷,必然要有一个‘合理’的理由上报朝廷,尤其是要说服皇帝。”沈霜席分析道,“这个理由,很可能就是他编造的我们‘勾结番邦、图谋不轨’的‘罪证’。而这些‘罪证’的传递、‘人证’的获取,必然需要经过一些环节和人员。这其中,或许就有不那么铁板一块,或者可以被我们利用的人。”
他想起了父亲手稿中偶尔提及的,朝廷各部门之间微妙的制衡与信息传递的疏漏。也想起了谢沧澜作为边将,对军中谍报和反谍报手段的了解。
“我们可以伪造一份‘密信’,”沈霜序缓缓道,“内容似是而非,指向杜允之篡改河图、构陷边将、祸害百姓的线索,但用语模糊,留有想象空间。然后,设法让这份‘密信’,‘恰好’落入某个与杜允之或内卫有关联,但又心存疑虑或别有心思的人手中。”
“借刀杀人?或者,打草惊蛇?”谢沧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既是打草惊蛇,也是投石问路。”沈霜序道,“杜允之若得知有不利他的‘密信’泄露,必然会有所动作,要么加紧掩盖,要么追查来源。无论哪种,都可能露出马脚。而若这封信能辗转落到周明轩这样的人手里,哪怕只是引起他一丝怀疑,就可能成为撬动巨石的支点。”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甚至有些异想天开的计划。但在此绝境之下,似乎又是唯一可能破局的方向。
谢沧澜沉默良久,目光在沈霜序苍白的脸和那卷羊皮纸之间来回逡巡。最终,他缓缓点头:“可以一试。但伪造密信需要极高技巧,既要像,又不能留下我们的痕迹。传递渠道更是关键,必须绝对隐蔽可靠。”
“伪造之事,我可勉力一试。”沈霜席道,“我自幼模仿父亲笔迹,对官府公文格式也有所了解。至于传递渠道……”他看向谢沧澜,“将军在军中,可有关键时刻传递绝密消息的……特殊途径或可信之人?不在朝中,而在江湖或民间,与军方有旧但不受朝廷直接管辖的?”
谢沧澜目光一闪,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沉吟片刻,低声道:“有一个人……或许可以。但他不在附近,而且,请他出手,代价不菲,也需要绝对信任。”
“谁?”
“‘鬼手’崔七。”谢沧澜吐出这个名字,“北地有名的消息贩子兼刺客,黑白两道通吃,但极重信誉。他曾欠我一个不小的人情,答应为我做三件事,不违道义,不论生死。前两件我已用掉,最后一件……一直留着。”
沈霜序心中一震。“鬼手”崔七的名号,他隐约在父亲手稿的江湖逸闻中见过,确实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奇人物。若他肯出手,传递消息的安全性和成功率将大增。
“但如何联系他?我们无法出谷。”沈霜席问。
“他有自己的联络网。”谢沧澜道,“老君山这一带,肯定有他的眼线或接头点。只是我们不知道具体在哪里,如何触发。”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有了方向和可能的人选,总比完全绝望要好。
“先伪造密信。”沈霜席当机立断,“内容我来草拟,笔迹和格式我会小心处理。至于如何联系崔七……我们可以让陈山,小心地在山外某些特定的、江湖人可能留意的位置,留下只有崔七或其属下能看懂的暗记。陈山年纪小,又是本地人,只要足够小心,不容易引起怀疑。”
陈山立刻挺起胸膛:“谢大哥,沈大哥,我能行!告诉我怎么做!”
谢沧澜看着少年坚定的眼神,又看看沈霜序苍白却闪烁着智慧光芒的脸,心中那股被污名和追捕激起的暴戾与绝望,渐渐被一种更沉静、更坚韧的力量取代。
污名如墨,泼天而来。
但他们手中,还有笔,有剑,有不屈的脊梁,和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种。
这场不见硝烟、却更残酷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忘尘谷内,暗流涌动。一场精心策划的反击,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