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当年力主加强对北岸番邦封锁、严控沧河渡口,并且在工部、都水监都有深厚根基的人?”谢沧澜沉声道。他虽多年戍边,对朝中派系争斗不甚了了,但也知道一些关键人物的立场。
沈霜序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止。改河道,祸及沿岸民生,无论南北,此乃伤天害理、动摇国本之举。若只为封锁番邦,手段太过酷烈,风险也太大。除非……有更大的利益驱使,或者,有不得不掩盖的、比引发水患更严重的秘密。”
他顿了顿,咳嗽了几声,才继续道:“我父亲在手稿中,曾隐约提过,约三十年前,先帝在位时,曾有一次大规模的沧河水利勘查和修缮工程,主事者是当时的工部侍郎,后来的……宰相杜允之。”
杜允之!
这个名字让谢沧澜眼神骤然一凝!当朝宰相,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天下,在朝中树大根深,权势熏天!更重要的是,当年母亲被指为细作、沈愈书房起火,似乎都发生在那段时间前后,而杜允之当时正深受先帝宠信,掌管工部,对,都水监也在其辖下!
“杜允之……”谢沧澜缓缓吐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意,“他确实有足够的能力和动机。他一直主张对北岸番邦采取强硬态度,甚至多次上书请求增兵戍边,彻底隔绝往来。若他借修缮水利之名,暗中改动河道,既能制造天灾假象,嫁祸番邦,为其强硬政策提供‘依据’,又能彻底阻断南北民间可能的联系,掩盖某些秘密……甚至,借此工程中饱私囊,或者排除异己……”
一切线索,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在了一起。那个高高在上、看似忧国忧民的老臣形象背后,可能隐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阴谋!
“但这些都是推测。”沈霜席疲惫地闭上眼睛,“我们没有证据。工部的卷宗,都水监的记录,恐怕早已被篡改或销毁。知情的人,要么成了利益共同体,要么……就像我父亲,还有那些溶洞里的骸骨一样,永远闭上了嘴。”
无力感再次袭来。面对如此庞然大物,他们两个逃亡之人,即便猜到了真相,又能如何?
“证据……总会有的。”谢沧澜的声音却异常坚定,他看向沈霜序,“只要人还活着,路还在找。杜允之能篡改河图,能掩盖一时,但他改不了沧河本身,改不了那些因此受难、心怀怨愤的百姓,更改不了……河北岸还活着的人的记忆。”
他拿起那枚青铜令牌和金属残片:“我母亲的族人,当年可能正是因为察觉了河道异常,或者掌握了其他证据,才招致灾祸。他们中,或许还有人记得真相。而我们手中的羊皮纸、石碑刻痕、甚至这柄剑……”他目光落在沈霜序手边的青瓷剑上,“都是钥匙。一把打不开,就换另一把。总有一把,能打开那扇被焊死的门。”
沈霜序睁开眼,看着谢沧澜眼中不屈的火焰,那火焰仿佛也驱散了他心中些许的阴霾与绝望。是啊,还没到放弃的时候。父亲用命护住的火种,母亲用血传递的路引,还有身边这个人用脊梁撑起的方寸之地……所有这些,都不该无声无息地湮灭在忘尘谷的尘埃里。
“只是……我的身体……”沈霜席苦笑,“怕是要拖累将军很久了。”
“那就慢慢养。”谢沧澜语气不容置疑,“忘尘谷隐蔽,陈山可靠,物资暂时不缺。你安心养伤,等你能自己走稳路了,我们再谋划下一步。外面的事情,我会让陈山小心打探。”
正说着,陈山的身影从谷口方向快速奔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
“谢大哥,沈大哥!”他跑到近前,压低声音,“我刚才在谷口附近,好像听到外面远处有马蹄声,还有人在喊话,离得远,听不清,但感觉人不少!好像在搜山!”
谢沧澜和沈霜序对视一眼,心中一沉。追兵还没放弃?还是……新的风暴又来了?
“陈山,从今天起,你不要再靠近谷口缝隙。”谢沧澜立刻吩咐,“所有活动集中在谷内深处,注意掩盖痕迹。取水、采集尽量在夜间进行。火堆改为地灶,减少烟雾。”
“明白!”陈山点头。
平静的忘尘谷,再次被外界的危机打破了宁静。但这一次,他们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据点,有了初步的猜测方向,更有了彼此扶持的决心。
养伤,蛰伏,等待时机。
真相的拼图还缺失很多,但执棋的手,已经悄然握紧。
浊浪或许滔天,但总有人,试图在浪尖上,刻下自己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