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内的空气仿佛凝滞,阳光斜射而入,将漂浮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也照亮了两人之间再无遮蔽的过往与此刻相通的眼神。沈霜序背上的伤疤在光线下更显狰狞,而谢沧澜眼底的风暴也并未因真相的揭露而平息,反而愈发沉郁汹涌。
“先穿上。”谢沧澜率先打破沉默,拿起沈霜序褪下的衣物,递了过去。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动作却比任何时刻都显得慎重。
沈霜序默默接过,背过身去,慢慢将衣衫一件件穿好。布料摩擦过刚敷了药的伤处,带来细微的刺痛,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的心绪逐渐沉淀。当最后一件外衫披上,系好衣带,他转过身,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重归清定。
谢沧澜也已整理好自己,正将那块写满血字的布料小心折起,贴身收好。他看向沈霜序:“你的血只能暂时压制,要根除我体内的余毒,还需按这上面的线索寻药。”他顿了顿,“还有你的身体,失血过多,旧疾未愈,也需要调理。”
沈霜序点点头,目光扫过洞外:“雨停了,雾也散了些。老君山深处或许有我们需要的药材,但同样,追兵也可能趁着天气好转加紧搜索。我们必须离开这个山洞。”
此地虽隐蔽,但靠近溪谷,昨夜又有陈老鲇往返的痕迹(即便老人刻意绕路,内卫中不乏追踪高手),并非久留之地。
“往更深的山里去。”谢沧澜果断道,“避开主要兽径和水源,寻找更隐蔽的岩缝或洞穴。你对草药熟悉,路上留意所需之物。”
“好。”沈霜序没有异议。他尝试站起,依旧有些眩晕,但比清晨刚醒时好了些。他拿起青瓷剑,拄着地面,稳住身形。
谢沧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剩下的野果和那点珍贵的药粉包好,又将水囊灌满。他将较重的行李自己背上,只将短刀和装有果子的布包递给沈霜序。
“跟紧我。”他说完,率先拨开洞口的藤蔓,警惕地观察了片刻,才示意沈霜序跟上。
雨后山林,万物湿润,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落下斑驳陆离的光斑。空气清新得沁人心脾,却也掩盖了诸多声响。谢沧澜在前方开路,他选择的方向并非向上攀登山脊,也非沿着溪谷下行,而是斜向插入一片地势起伏、林木更为茂密的谷地。这里几乎没有路,藤蔓缠绕,灌木丛生,行走极为困难。
沈霜序紧跟其后,努力辨认着沿途的植物。他的体力依旧不济,走不了多久便气喘吁吁,需要停下歇息。谢沧澜并未催促,每次停下,都会迅速观察四周,确认安全。
“等等。”沈霜序忽然压低声音,指向右侧一片背阴的、布满青苔的岩石底部,“那里……好像有‘三七’。”
谢沧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岩石缝隙中,生长着几株叶片掌状分裂、边缘有细锯齿的植物,茎秆顶端开着伞形的小花。
“确定?”
“叶形和花序都对,是野三七,活血散瘀的良药,对你我的伤势都有益处。”沈霜席说着,便想过去采摘。
“我去。”谢沧澜拦住他,自己小心地拨开湿滑的藤蔓,靠近岩石。他按照沈霜序的指点,用短刀小心挖出几株完整的植株,连带一些泥土,用大片的树叶包好。
继续前行,沈霜序又陆续辨认出几样常见的、有消炎止血或益气补虚功效的草药,如仙鹤草、党参幼苗等。谢沧澜一一采下。虽然都不是“血墨续方”上最核心、最难寻的药材,但已算是收获。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沈霜序的体力明显不支,额头渗出冷汗,脚步虚浮。谢沧澜见状,寻了一处较为干燥、且有巨大岩石遮蔽的空地停下。
“歇一刻。”他言简意赅,自己却并未立刻休息,而是攀上旁边一块较高的岩石,极目远眺,观察来路和前方地形。
沈霜序靠着岩石坐下,喘息稍定,便拿出刚才采摘的几株三七,就着岩石的棱角,小心地将根茎捣碎。没有合适的器皿,他依旧用洗净的树叶盛放药泥。
谢沧澜从高处下来,看到他的动作:“现在就用?”
“新鲜的三七汁液外敷,对化瘀生新效果最好。”沈霜席解释,看向谢沧澜肩背,“将军的箭伤虽未化脓,但瘀滞必然存在,敷上些有好处。”他又指了指自己手腕,“我的伤口较浅,也可用一些。”
谢沧澜没再说什么,依言解开衣襟,露出伤口。沈霜序仔细地将三七药泥敷在伤处周围,清凉的药性微微刺激皮肤,带来些许麻痒感。接着,他又为自己手腕换药。
处理完伤口,沈霜席将剩下的、品相较好的三七根茎小心收好。“这些可以晾干备用,或与其他药材配伍。”
谢沧澜看着他专注而熟练的动作,忽然道:“你懂得很多。”
沈霜席动作微顿,低声道:“久病成医,何况……父亲留下的手稿里,除了文字考据,也有不少医药杂记。他常说,文史与医药,皆是‘人’学,关乎生死存续,不可偏废。”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那几页一直随身携带的、染着血污的手稿残页,就着林间漏下的微光,再次翻阅起来。目光停留在关于“血墨续方”的寥寥数语和旁边关于几种珍稀药材的简略描述上。
“将军,你看这里,”他指着手稿上一处模糊的图案和文字,“‘叶如竹,茎有紫斑,根若龙须,喜生幽涧云雾之中’……这描述,有些像‘紫背天葵’,性寒凉,清热解毒,尤其善解热毒引起的痈疽和某些矿物之毒。或许对你的箭毒有效。”
谢沧澜凑近细看,图案潦草,文字也因岁月和血污而难以辨认。“幽涧云雾……老君山深处,确有数处常年云雾缭绕的深涧。”
“还有这个,”沈霜序又翻到一页,“‘赤阳芝’,生于向阳绝壁,形似灵芝而色赤,大补元气,固本培元……若能得到,对你我眼下气血两亏的状况,大有裨益。”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残破的字迹,眼神专注而明亮,仿佛透过这些简单的描述,看到了治愈的希望和继续前行的力量。
谢沧澜看着他沉浸在药典世界中的侧脸,苍白,虚弱,却焕发着一种沉静而坚韧的光彩。这个看似被重重伤病和悲惨过去拖累的人,体内似乎蕴藏着惊人的韧性,以及对“生”与“真相”的执着。
“那就去找。”谢沧澜沉声道,“你指方向,我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