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沈霜序的语气带上了罕见的命令口吻,甚至带着一丝焦灼的颤音,“你想死在这里吗?!”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那是属于文人的、宁折不弯的执拗,也是属于医者的、不容生命在眼前消逝的坚持。
谢沧澜喉结滚动,终于,他张开嘴,含住了那道伤口。
温热的、带着铁锈味和奇异微甜的液体流入喉间。起初只是一小股,随即越来越多。他起初只是被动接受,随即,像是体内某种本能被唤醒,他开始主动吞咽。
难以形容的感觉。血液入腹,并没有立刻带来温暖,反而像是一滴滚烫的油落入了冰水之中,激起了更剧烈的、冰火交错的冲撞感。谢沧澜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
但紧接着,那股源自沈霜序血脉的、奇异的“温平”之力开始显现。它不像烈火驱寒那般霸道,也不似寒冰降温那般直接,而是一种绵密的、渗透性的力量,缓缓抚平着体内狂暴冲突的毒性,像一只温和的手,小心翼翼地梳理着乱窜的经脉,调和着失衡的阴阳。
剧痛没有立刻消失,但那种冰寒彻骨、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的感觉开始减退。肆虐的寒意像是遇到了克星,被那温热的血流包裹、中和、一点点化开。谢沧澜的颤抖逐渐平复,紧绷到极致的肌肉慢慢松弛,急促的呼吸也变得悠长了一些。
沈霜序感受着血液的流失,身体越来越冷,视线也越来越模糊。但他紧紧咬着下唇,直到感觉到谢沧澜的吞咽动作放缓,身体也不再剧烈痉挛,才猛地抽回手腕,用早已准备好的干净布条死死按住伤口。
他眼前一黑,几乎栽倒,却用青瓷剑撑住了地面。
谢沧澜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汗水浸透了里衣。体内的冰火肆虐感已经大幅减弱,虽然依旧虚弱无力,但那股要命的寒毒似乎被暂时压制了下去。他侧过头,看向沈霜序。
火光下,沈霜序的脸色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嘴唇毫无血色,按着手腕的手指都在轻微发抖,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脸颊。他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他依旧挺直着脊背,那双眼睛,在极度的虚弱中,却亮得惊人,正紧张地、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谢沧澜。
“如何?”沈霜序哑声问,每一个字都耗尽全力。
“……好些了。”谢沧澜的声音也干涩沙哑,但已不再颤抖。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脱力。
“别动。”沈霜席制止他,自己却踉跄着去拿水囊,喂谢沧澜喝了几口,然后自己也勉强灌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拉回了他些许神智。
他将那块写满血字的布料小心折好,放在两人中间。“这是……我能记起的,所有可能相关的……药材和药性。”他喘息着,“天亮后……若有机会,按此寻找……你的毒,并未根除,只是暂时被我的血……压制了。”
谢沧澜的目光落在那片暗褐色的血字上,又移到沈霜序包扎起来的手腕,最后定格在他苍白如雪的脸上。胸腔里翻涌着太多情绪,堵塞了咽喉。
最终,他只吐出两个沉重无比的字:“……多谢。”
沈霜序摇了摇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又咳了起来,这次咳得很轻,却带着筋疲力尽后的空洞。
洞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点起初细密,敲打着洞口的藤蔓和岩石,渐渐连成一片淅淅沥沥的声响。潮湿的水汽混合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涌入洞中,冲淡了残留的血腥味。
火堆因为无人添柴,渐渐只剩下暗红的炭火,光芒微弱。
两人都无力再移动,只能隔着那点微光,在渐渐沥沥的雨声中,疲惫地对望。
危险暂时退却,但代价惨重。沈霜序失血过多,旧疾未愈又添新虚;谢沧澜余毒未清,体力透支。而洞外的雨,掩盖了追兵的脚步声,却也阻断了他们可能的外出寻药之路。
然而,就在这绝境般的静谧与虚弱中,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紧密、更沉重的联结,已然在鲜血与生命的托付中,无声铸成。
信任不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而成了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
谢沧澜看着沈霜席慢慢滑倒在铺着干草的地上,蜷缩起身体,像是怕冷般微微发抖。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挪动身体,靠近了些,然后伸出还能活动的右臂,轻轻搭在沈霜序冰凉的肩膀上。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传递着微薄的体温,和一句无声的承诺:我在。
沈霜序僵硬的身体微微一顿,随即,在那点有限的温暖覆盖下,缓缓放松下来。他闭上眼,任由黑暗和疲惫将他吞没。手腕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失血的晕眩感持续不断。
但很奇怪,心底那片荒原,似乎又有新的东西,在血与火的淬炼后,悄然萌芽。
洞外夜雨滂沱,山林呜咽。
洞内炭火熹微,呼吸交织。
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生死边缘,以最惨烈也最直接的方式,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共生”。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但至少此刻,他们共同挨过了这个漫长雨夜中最凶险的一刻,并且知道,身边这个人,会不惜一切代价,拉住自己下坠的手。此后如遇艰险,也可并肩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