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的北京，冬天来得很急。

供暖还没开始，窗玻璃上先结了一层薄薄的雾。

沈西音是被厨房里高压锅的“嘶嘶”声吵醒的。

她翻了个身，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侧的位置。床单是凉的，带着一种干燥的洗衣液香气。那人起得很早，被子叠成了那种令人发指的整齐豆腐块——这是他改不掉的强迫症。

“魏辞。”她带着鼻音喊了一声。

没人应，只有客厅里轻柔的钢琴伴奏夹杂着笔尖划过图纸的沙沙声。

沈西音披上睡袍，赤着脚走出卧室。

客厅很大，有着一整面朝南的落地窗，正如他当年画在那张草稿纸上的设计图。窗外的北京灰蒙蒙的，正在酝酿一场初雪，而屋内却温暖如春。阳台上的几盆茉莉花竟然反季节地开了，细碎的小白花，散发着幽冷的香气。

那个男人正背对着她，坐在一张巨大的实木工作台前。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口随意地挽起，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即使是在家里，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

他指间夹着一支笔，没写字，只是习惯性地转动着，有些烦躁地把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

“醒了？”

并没有回头，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嗯。”沈西音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怎么起这么早？今天不是周末吗？”

“赶图纸。”魏辞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数日加班形成的疲惫感，“甲方那帮孙子又改需求了，非要把那个悬挑结构加长两米，也不怕塌了。”

他虽然在抱怨，语气里却并没有多少真的怒气，反而透着一种成熟男人的从容。他是业内有名的建筑师，虽然脾气臭，嘴巴毒，但设计出的房子总能拿奖。

沈西音皱了皱眉，拉过他的手，修长温润，一如当年，连时光似乎都偏爱他。

“这双手还是适合弹钢琴，当年该劝你别学建筑。”

魏辞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无奈地轻笑一声。他转过身，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虽然有了些岁月的痕迹，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但眼神依然锐利明亮，还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帅得比当年还要惊心动魄。

他伸手捏了捏沈西音的脸颊，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粗糙，温热。

“管家婆。”他调侃道，“我不学建筑，你现在住的大房子谁来设计？还没结婚几年呢，就开始嫌弃我了？”

“嫌弃你什么？”沈西音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嫌弃我不够体贴，嫌弃我做饭放多了盐，嫌弃我……”魏辞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掉了漆的黑色金属糖盒，“咔哒”一声弹开，倒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她嘴里，“嫌弃我到现在还没给你买个大钻戒。”

“那个素圈挺好的。”沈西音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银戒指，“我不喜欢钻戒，硌手。”

“傻子。”

魏辞嚼碎了糖，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带着薄荷味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

“去洗漱吧。早饭在锅里，红枣小米粥，还有你爱吃的饺子。”

沈西音点点头，转身走向卫生间。

走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他：“对了，今天下午我有新书签售会，在西单图书大厦。你……真的不去吗？”

魏辞重新拿起铅笔，目光落在那张复杂的建筑图纸上，头也没抬。

“不去了。人多，吵得慌。”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而且你知道的，我讨厌那种被人围观的感觉。像猴子一样。”

“可是，今天是《蝉鸣未辞》的首发。”沈西音有些失落，“这本书……是写给你的。”

“我知道。”

魏辞手中的笔并没有停下，线条流畅而精准。

“你在家里念给我听过，一百遍了。沈大作家，放过我的耳朵吧。”

他虽然嘴上说着嫌弃的话，嘴角却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去吧。结束了早点回来。我想喝排骨汤，要放莲藕的那种。”

“好。”

沈西音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角的细纹被粉底遮盖了，口红是很显气色的豆沙红。她看起来是一个幸福的、被宠爱的妻子。

“魏辞。”她对着镜子大声喊了一句。

“又干嘛？”客厅里传来他不耐烦的回应。

“没什么。”沈西音笑了，“就是想叫叫你。”

“神经病。”

客厅里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低骂。

沈西音没再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