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昔日的祷告堂如今只剩下一片狼藉。焦黑的长椅东倒西歪，破碎的烛台半埋在灰烬里，壁画被烟火熏得模糊难辨，祭台前的神像被人为破坏的只剩底座，地面上大块深色污渍早已干涸，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修女指向神像后方那面破损的彩绘玻璃，上面依稀能辨出光暗两位神明并肩而立的轮廓，“很久之前，人们相信世界树被光暗两位神明共同守护着，就像白昼之后便是黑夜，新生之后便是消亡，这本是世界的平衡。这座修道院之前信奉的就是这样的教义，我们并不认为黑暗就是邪恶，而是万物循环不可或缺的一面。因此，这里收养了许多因为魔兽失去家人的孩子们，认为他们同样是值得怜悯的生命。”

“可是自从‘圣子失踪’后，一切都变了，新的教义宣布，只有光明是唯一的真理，而黑暗就是原罪，我们坚持的‘众生平等’的，成了不可饶恕的异端。”修女轻抚长椅焦黑的椅背，声音低沉：“那一晚，审判的火焰吞噬了这里。曾经一同祈祷的同伴，敬重的前辈...都在这场‘净化’中消失了。他们说我年纪最小，受‘荼毒’最浅，罚我留守于此，看守这片废墟，防止异端死灰复燃...其实，不过是让我这个唯一的幸存者，日夜看守同伴的坟墓，永远活在那一夜的记忆里。”

埃莱拉震惊的看着她，难怪在宗教氛围如此浓厚的国家里，会有这样一座偏僻破败的修道院。

“孩子，看着你，就好像在看过去我。”修女的目光温柔而坚定， “你所遭遇的闹剧，我也曾亲眼目睹，你所恐惧的迫害，我也曾亲身经历。他们今天可以因为一个人‘不详’而烧死他，昨天也能因为我们认为‘黑暗是循环的一部分’而摧毁一座修道院。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教会的迫害并不是自古如此。”

她重新握住埃莱拉的手，想传递一些温暖：“所以，不要为了他们的疯狂怀疑自己。你的存在没有错，错的是那个扭曲的，只能容许一种声音的存在。哈提大人将你带到这里，或许正是因为，这座废墟比王国任何地方都懂‘异类’的苦，也最能为你提供一丝庇护。”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这里，你无需害怕。”

这句话像深夜点亮的一截蜡烛，虽然微弱，却足以暂时驱散周遭的黑暗。埃莱拉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眼泪不知怎的就涌了出来。修女什么也没说，只是温柔的把他搂进怀里，像母亲安抚孩子那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过了很久，埃莱拉才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把修女的衣服哭湿了一片，他慌忙往后退，修女摆了摆手，让他不要在意。

“谢谢你...”埃莱拉擦了擦眼角，“圣子是什么？为什么他的失踪会引发这样恐怖的连锁反应？”

“那就得从更早之前说起了。传说世界诞生于一棵世界树，由光明神与黑暗神共同守护。光明神创造了走兽，人类等美好生灵，带来白昼与慈爱；黑暗神则创造了魔兽，疾病等事物，带来黑夜与挑战。千年前，一位虔诚的信徒经过七日七夜不眠不休的祈祷，终于引来神迹，光明神降下分身，赐予人类智慧，文字与魔法，让人类从躲避魔兽的弱者，变成了能主动狩猎的强者。那人也因此聚集了大批追随者，最终建立了亚特王国。”

修女带着埃莱拉来到一面尚未完全损毁的壁画前，上面还隐约能辨认出王国建立的场景。

“而圣子，就是被光明神选中，在人间代行神意的化身。他的命令就是神明的旨意，他的所想就是神意志的延伸。圣子的权杖所指，一切争论都会停止，所以这么多年来，一切都维持着微妙的平衡，直到因圣子失踪而打破。”

“他们把圣子的失踪说成‘神罚’。可没有一个人敢问：为什么偏偏在圣子准备公开否决某些决议的前一天，人就凭空不见了？”修女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苍白的印痕。“比起一个虚无缥缈的神，他们需要的不过是一群温顺的绵羊。所以我们这些还坚持旧教的人，就成了必须清除的绊脚石。现在的教会，早就不再是侍奉神意的殿堂了...它只是一台高效的‘净化机器’。”

不知怎么，埃莱拉忽然想起哈提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那双眼像结了冰的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无数暗流。每次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埃莱拉总有种错觉，哈提看的并不是他，而是透过他，在寻找某个早已消失的影子。

“那哈提呢？”他问，“他为什么还要找圣子？”